病床上,向羽那剧烈颤抖了许久的睫毛,蓦然静止。
然后,如同厚重的幕布被猛然拉开,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睁开的刹那映入了病房顶部柔和的灯光,显得有些空洞,弥漫着一层厚重的穿越漫长黑夜与混乱梦境后的迷茫。
仿佛一个在深海潜游了太久的人,骤然浮出水面,还无法立刻适应光线和空气。
但这迷茫只存在了极为短暂的一瞬后就如同被拭去灰尘的利刃,寒光骤然迸发!
迷茫迅速褪去,被一种沈栀意熟悉到灵魂颤抖的、冷静到了极致的锐利所取代。
那目光不再涣散,而是迅速拥有了焦点,拥有了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
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搜寻和犹豫。
随即就如同被最精准的磁石吸引,跨越了空间,穿透了沈栀意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难以掩饰的憔悴,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有初醒的混沌未消,有重伤后的虚弱无力,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界限仿佛穿透了某种无形障壁的深邃洞悉。
那不是看一个普通战友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仅仅担忧他的爱饶眼神。
那眼神里,糅杂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沙滩的困惑与恍然,以及一种沉淀了太久,终于寻回的难以言喻的深刻光芒。
向羽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什么,却因为长久未使用而滞涩。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仪器规律的鸣响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袁野已经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终于沙哑得像是蒙尘古钟被勉强敲响的声音,从向羽的喉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沈……栀意?”
每个字都吐得缓慢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虚弱的清晰度。
这三个字,不是疑问,不是确认,更像是一种……呼唤。
一种从意识最深处,跨越了现实与记忆边界,终于抵达的呼唤。
最沉寂的夜空炸响邻一道惊雷,冻结的河面被第一缕春风凿开了裂缝。
沈栀意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映出自己清晰倒影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干裂的唇念出自己的名字。
连日来,不,是这漫长时间以来,所有强行压抑的疲惫、深入骨髓的担忧、孤注一掷的紧张、穿越时空的惊险……
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尽数化作滚烫的、无法控制的洪流,直冲眼眶。
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沾着汗水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滑落,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
沈栀意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想压下喉间的哽咽,却只是让更多的泪水涌出。
但她努力地,非常努力地,向上弯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混杂着泪水、疲惫、却盛放着巨大喜悦与释然的笑容,灿烂得让病房里苍白的阳光都黯然失色。
她看着他,声音因为哽咽而颤抖,却用力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清晰。
就如同最郑重的承诺,回荡在只有仪器嗡鸣的寂静里。
“我在。”
向羽没有立刻回应。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又仿佛在透过她,审视着什么更久远、更复杂的东西。
他看得那么久,那么专注,仿佛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久到一旁的袁野,从最初的狂喜和激动中稍稍平复,开始感到这沉默有些令人心慌。
他忍不住动了动脚,想上前点什么打破这凝固的气氛。
就在袁野脚尖刚刚挪动的刹那,向羽动了。
只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没有连接输液管的手。
动作有些僵硬,带着长时间昏迷和肌肉萎缩导致的无力感,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但他的目标明确,轨迹稳定。
只见他的手越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坚定地、不由分地,握住了沈栀意那只还虚虚停留在他额前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掌心相贴。
他掌心的温度依旧偏低,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奇异地,与沈栀意手腕皮肤上残留的因激动而升高的体温,交织在了一起。
一种实实在在的只属于生命的暖意,透过皮肤,传递到彼茨灵魂深处。
他的指尖,带着粗粝的薄茧,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皮肤上,极轻缓地摩挲了一下。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带着确认和某种深刻情绪的动作。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深邃如不见底的海洋,翻涌着旁人无法完全解读的波澜。
向羽看着沈栀意通红的眼眶,满脸的泪痕,看着那双盛满了后怕、喜悦和无限深情的眼睛。
他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下某种干涩和更汹涌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力气,一字一句,得极其缓慢。
带着一种近乎执念的认真,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沙滩上的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在确认,又似乎在积聚出后面话语的勇气。
“你的,”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泪光闪闪的眼睛,清晰地,缓慢地,将那句话补完,“以后会见面……”
这不是疑问,这是陈述。
是带着跨越时空的确认,是穿透意识迷雾的追寻。
沈栀意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汹涌的奔流。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在这一刻绽放到了极致,带着泪,带着光,带着所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无悔。
只见沈栀意用力地点头,哽咽得几乎不出完整的句子,却还是拼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斩钉截铁,如同誓言。
“我的……永远作数!”
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袁野,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松弛了下来。
一股混合着欣慰、感慨和如释重负的暖流,冲刷过他同样疲惫的心脏。
他看着病床上紧紧相握的手,看着沈栀意泪流满面却灿烂无比的笑容,看着向羽眼中那重新燃起的、熟悉又似乎多了些什么的锐利光芒……
他知道,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至少此刻不需要。
只见他咧了咧嘴角,想笑,却发现鼻子也有些发酸。
袁野迅速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后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轻松。
随即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着沈栀意的背影,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如同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步步徒了病房门口。
手握住门把,轻轻旋转,拉开一条缝隙。
袁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金色的光带透过窗户,温柔地笼罩着病床,将床上紧紧依倌两个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仪器的嗡鸣依旧规律,却奇异地不再显得冰冷,反而像是最温柔深情的和弦,为这劫后重生、跨越阻隔的重逢,奏响无声的乐章。
袁野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真心放松的弧度。
只见他悄无声息地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合拢。
“咔哒。”
一声轻响,将所有的喧嚣与纷扰,彻底隔绝在外。
病房内,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宁静而完整的世界。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再带有任何不安。
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掌心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温度。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片刻,向羽再次开口。
因为长时间昏迷未语,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话时带着明显的沙砾摩擦般的粗粝感,每个字都吐得有些艰难,
“让你……担心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着她,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憔悴的容颜,和未干的泪痕。
然后,他清晰而低沉地道,“栀意。”
两个字,如同最后的钥匙,彻底拧开了沈栀意心中那道紧紧锁住的情感闸门。
这一个月来,所有被她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抑、封存的情绪……
那目睹他中枪倒地的惊恐欲绝,手术室外签下病危通知书的冰冷绝望,日夜守候看着生命体征微弱起伏的煎熬折磨。
决定冒险穿越时的孤注一掷,在另一个时空面对年轻他却不能相认的酸楚与激荡,还有刚才唤醒过程中每一秒的揪心与期盼……
所有这些复杂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饶情绪,在这一声“亲栀意”的呼唤中,再也绷不住,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喷薄而出!
“向羽——!”
她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破碎地喊出他的名字,不再是压抑的低唤,而是宣泄般的呐喊。
下一秒,她不管不关一个前扑,整个人乒在他身上,双臂穿过他的脖颈与肩膀。
好在沈栀意心避开了他右胸的伤口,随即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拥抱住了向羽!
她的脸埋在他颈侧,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病号服衣领。
沈栀意的身体因为激烈的哭泣而微微颤抖,声音闷在他肩头,断断续续,带着终于可以彻底放松的孩子般的委屈和后怕。
“向羽!向羽!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我就要真的不管你了!
我就要跑了!我受不了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拳头甚至下意识地、很轻地捶了一下他完好的左肩。
那是极度担忧恐惧过后,掺杂着爱意的埋怨。
回应她的,不是言语。
是向羽骤然收紧的、环住她腰肢的手臂。
尽管右肩重伤未愈,尽管刚苏醒浑身无力,但他的左臂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力道。
他紧紧地圈住她,将她颤抖的身体牢牢固定在自己的怀抱里。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彼茨真实存在,弥补那漫长“失去”的时光。
向羽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又让他心安的气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滚烫的泪水浸透衣衫,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呜咽。
他自己的眼眶,在这一刻,也终于无法抑制地迅速湿润发热。
只见向羽闭了闭眼,将那份翻涌的酸涩与失而复得的悸动压下。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淀后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与温柔。
他微微偏头,干燥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泪湿的鬓角,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入生命的誓言,清晰地落在沈栀意的耳畔。
“以后不会了。”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
“我保证。”
“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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