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的唇枪舌剑已然散去,但余波未平。散朝后,内侍总管亲自来到秦彦泽面前,躬身传达口谕:“睿亲王殿下,陛下请您御书房叙话。”
秦彦泽面色平静,对此并不意外。他略一点头,便随着内侍总管,穿过重重宫阙,走向位于乾清宫西侧的御书房。
比起太和殿的庄严肃穆,御书房更显清雅幽静。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书卷和墨的气息。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着高高的奏章,后面墙壁上悬挂着“正大光明”的匾额。景和帝已换下了沉重的朝会冕服,只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正提笔批阅着什么。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臣,秦彦泽,参见陛下。”秦彦泽上前,依礼参拜。
“九弟来了,免礼,坐。”景和帝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书案下首的绣墩。他比秦彦泽年长近十岁,面容儒雅,但眼神深邃,透着常年居于上位者的睿智与洞察。
“谢陛下。”秦彦泽依言坐下,身姿端正。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又退了出去,御书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昨日朝堂之上,辛苦九弟了。”景和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闲聊般开口,“那些老臣,守着祖制旧法惯了,一动其利,便如被踩了尾巴的猫。”
秦彦泽垂眸:“为君分忧,革除积弊,臣之本分。些许争议,不足挂齿。”
“嗯。”景和帝点点头,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书案一侧那本淡蓝色封皮的总纲上,“这份总纲,朕昨夜仔细看过了。看至中夜,仍觉意犹未尽。”
秦彦泽抬眼看向皇兄,静待下文。
“条理之清晰,思虑之周详,举措之务实,乃至对人心、利益之洞察……皆远超寻常奏议。”景和帝手指轻叩总纲封面,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尤其是这‘纤夫营’之策。以荒滩屯田,以工代赈,军民共建。既安置了流民隐患,又为漕运提供了稳定可靠的劳力,还能就近补给,节省耗费。一石三鸟,妙极!”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关于“稽核独立”的论述:“还有这里。以往漕运之事,运粮、管仓、稽核,往往牵缠不清,极易滋生贪腐。如今设想专设独立稽核之职,直属朝廷,不受地方与漕运衙门节制,定期巡查,随机抽查。此法,直指要害!虽推行之初必有阻力,然确是治本之策。”
他又了几处,皆是总纲中的亮点和关键创新。显然,他并非泛泛而览,而是真正读进去了,并且理解了其中的精髓和价值。
秦彦泽心中微暖,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明鉴。此总纲确有许多可取之处。苏县君于此,倾注心血良多。”
“何止是心血,”景和帝感叹,“此乃大才!许多思路,闻所未闻,却切中时弊,直指本源。譬如这‘绩效奖惩’,将漕运效率与相关人员酬劳直接挂钩,打破以往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弊端,必能极大激发上下用心。再如对漕工权益的保障条款,虽看似琐碎,却是稳定人心、减少怨怼的根基。这位苏先生,不仅通经济实务,更懂人心治道。”
他对苏轻语的称呼,已从“苏县君”自然过渡到了“苏先生”,这是极高的认可。
秦彦泽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但眼神中流露出认同。
景和帝话锋一转,看向秦彦泽,眼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九弟,你此次江南之行,有此总纲为基,又有这位苏先生为臂助,朕心甚安。不过……”
他略作停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朕观这位苏先生,于你而言,似乎……不止是臂助那么简单吧?”
秦彦泽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何出此言?苏县君才华卓着,于漕运革新一事,确为臣之股肱,不可或缺。”
“股肱之臣,自然是的。”景和帝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直接,“然则,朕记得,这位苏先生最初引起你注意,似乎还是在宫宴之上?其后你屡次破格任用,委以重任,乃至遇险时舍身相护……此番朝堂之上,更是力排众议,以亲王之尊为其作保,回护之意,可谓明显。”
他顿了顿,眼中了然之色愈浓,缓缓道:“这位苏先生,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于你,恰似汉高祖之萧何、张良,能助你成就大业,廓清朝野。不过,朕瞧着,恐怕不止于此吧?或许……亦是子房之幸,得知音红颜,并肩而行?”
“知己红颜”四个字,他得清晰而缓慢,带着明显的试探和调侃。
御书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
秦彦泽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皇兄……果然看出来了。)
他并不意外。皇兄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自己近来对苏轻语的种种不同寻常的重视与维护,或许在旁人看来还可解释为“惜才”或“酬功”,但在最了解自己的皇兄眼中,恐怕早已露出端倪。
承认?现在还不是时候。朝局未稳,江南之行凶险未卜,太后那边压力重重,更别提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正等着抓把柄。此刻若承认,无疑是把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也会让改革之事横生枝节。
否认?对着洞察一切的皇兄,显得虚伪,也……违背本心。
片刻的沉默后,秦彦泽抬起眼,迎向景和帝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坦然,又带着惯有的沉稳。
“皇兄,”他换了更亲近的称呼,语气恳切,“苏轻语之才,于国于民,确有大用。臣任用她,护持她,首要之因,便是为此。她之所想所谋,与臣振兴漕运、革除积弊之志相合,乃不可多得之同道。”
他避开了“知己红颜”的直接回应,但强调了“同道”与“大用”,将个人情感巧妙地包裹在公事与志向之郑
“至于其他,”他声音略微低沉,却依旧平稳,“臣如今所思所虑,首在推行新政,铲除朝中毒瘤,不负皇兄所托,亦不负下所望。余事……皆可容后。”
他没有否认那隐约存在的“其他”,但明确将其置于“国事”之后,既保留了余地,又表明帘前的重心和态度。
景和帝听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同道’,好一个‘余事容后’!”他笑得舒畅,显然对秦彦泽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九弟啊九弟,你还是这般,心思藏得深,做事却稳。也罢,朕不问你了。”
他端起茶盏,向秦彦泽示意了一下,自己先饮了一口,然后正色道:“江南试行之事,朕既已准奏,便会全力支持你。吏、户、工三部选派的巡察官员名单,稍后会送到你府上。这些人选,朕亲自看过,多是实干或中立之辈,当不会刻意掣肘。但江南局面复杂,你与苏先生此去,定要万事心。安全第一,遇事……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请示,朕信你。”
这是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和权限。
“臣,定不负陛下信任!”秦彦泽起身,郑重行礼。
“去吧,好好准备。出发前,带苏先生……再进宫一趟,母后那边,总需再有个交代。”景和帝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点兄长式的无奈,“你母后的脾气,你清楚。有些事,急不得。”
“臣明白。谢皇兄体谅。”秦彦泽心领神会。皇帝这是在暗示,太后那边他虽然不会明着反对,但也不会强行施压,需要他们自己,尤其是苏轻语,去面对和化解。
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日阳光明媚,但秦彦泽的心绪却并不全然轻松。
皇兄的试探了然于胸,太后的压力如影随形,江南的险阻在前方等待。
而那个让他心绪牵动的人……
他想起她撰写总纲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分析案情时眼中闪动的慧光,也想起昨夜李承毅传回消息后,她独自在灯下可能有的怔忡与思量。
(同道……红颜……)
他微微抿唇,将那一丝翻腾的心绪压下。
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但,来日方长。
他加快脚步,玄色的袍角在春风中拂动。
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安排,去准备。
为了新政,为了社稷,也为了……那个值得他如此筹谋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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