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亲王府。
连下了两日蒙蒙细雨,终于在午后歇了。阳光穿过云层,驱散了空气中的湿寒,照在王府屋脊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经雨水洗刷,透出鲜亮的绿意,一派初春复苏的景象。
静思堂内,药味已经淡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清雅的檀香和隐隐的茶香。秦彦泽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轻薄的云锦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庭院里一株初绽的玉兰。
他回府静养已有三日。
三日来,按时服药,配合赵太医的针灸推拿,加上精心调理的膳食,他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体内“七步倒”的余毒基本肃清,胸口伤处愈合良好,只剩下些微隐痛和不可避免的乏力福赵太医,再静养十日左右,便可如常处理公务,只是短期内不宜动武或过度劳累。
身体在好转,朝堂和案情的压力也暂时被周晏和一众属官顶住大半,但他却发现,自己的心境似乎并不如身体那般,能轻易恢复到从前的平静无波。
一些画面,总是不期然地闯入脑海。
江宁驿馆雨夜,她毫不犹豫下车与他一同查看泥泞道路的身影;凉州院,她面对青云阁杀手时强自镇定的侧脸;月下庭院,她谈起未来时眼中闪烁的、比星辰更亮的光芒;以及……京城码头,她奔向李知音时,那毫无保留的、明媚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
秦彦泽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卷边缘摩挲了一下。
那个笑容,与记忆中她在他面前的样子,似乎不太一样。在他面前,她聪慧、冷静、坚韧、偶尔狡黠,总是保持着得体的恭敬和适当的距离。即便是在他重伤昏迷时,她守在床边照料,那份温柔关切也是克制的、专注的,带着一种“责任”和“道义”的底色。
但在李知音面前,她似乎全然放松了,像个真正的、活泼的、会撒娇会抱怨的十六岁少女。
(这本是寻常。李知音是她挚友,性情相投,自然更显亲近。本王与她,终是上下有别,且相识日短,又多涉险境公事……)
他试图用理智分析,将这个偶尔浮现的、关于笑容差异的念头压下去。这很正常,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王爷。”周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彦泽敛去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进来。”
周晏捧着一叠文书走进来,躬身道:“王爷,这是需要您过目的几份紧要公文。另外,墨羽大人有要事回禀,已在书房等候。”
“嗯。”秦彦泽放下书卷,接过公文,“让他稍候片刻。” 他开始专注地翻阅起来。都是些朝中动向和漕运案后续处理的请示,他看得很快,批示也简洁有力。
处理完手头几份,他拿起下一份,是工部关于明年部分河工预算的初步条陈。看着上面熟悉的、力求清晰详尽的论述风格和某些新颖的评估角度,他目光微顿。
这是苏轻语协助草拟、又经他润色后提交上去的条陈框架下的细化文书。她提出的“分段预算、动态评估、引入民间监督”等理念,已经开始在工部内部引起讨论和尝试。
看到与她相关的东西,他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她此刻在做什么?回国公府已三日,想必云裳阁事务和明远庄的规划,够她忙的了。
他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拉回公文。
这时,周晏又低声禀报了一句:“王爷,方才王府侍卫汇报,苏乡君今日去了云裳阁,与冯先生、鲁师傅等人商议明远庄具体营造图纸,似乎……讨论得颇为投入,过了午膳时辰许久才散。”
秦彦泽执笔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的墨点。他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嗯。她做事一向专注。”
周晏观察着王爷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另外,卫国公府李姐也去了,还带了些点心,几人就在云裳阁后院用的午膳。”
(与冯文远、鲁大成……还有李知音,讨论图纸,一同用膳?)
秦彦泽的眉梢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中那股昨日在码头便隐约浮现的、难以言喻的沉闷感,似乎又隐约浮了上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冯文远,寒门举子,颇有才学,算账理账是一把好手,为人也务实。鲁大成,匠人出身,手艺精湛,踏实肯干。都是她亲自招揽、看重的人才。她与他们讨论正事,再正常不过。李知音是她好友,前去相聚,更是寻常。
可为何……听到她与他们相处融洽、甚至一同用膳的消息,他会觉得心头有些发堵?仿佛……属于自己的、某种很在意的东西或人,正与他人分享着轻松愉快的时光,而自己却被隔绝在外,只能通过他饶只言片语去想象那场景。
这种情绪陌生而令人不悦。他一向冷静自持,善于掌控情绪,无论是朝堂博弈还是战场厮杀,鲜少有心绪如此不受控制的时候。
(是因为伤势未愈,心绪浮躁?还是……对案情未聊焦躁,投射到了她身上?毕竟她是关键人物,安危不容有失。)
他试图为这莫名的沉闷寻找合理的解释。
“王爷?”周晏见他迟迟未落笔,低声唤了一句。
秦彦泽回过神,面不改色地将那点微瑕的公文放到一边,换了张纸重新誊写批示,声音听不出波澜:“无妨。告诉墨羽,本王即刻过去。”
“是。”周晏退下。
秦彦泽放下笔,起身。动作间牵动胸口伤处,传来一丝隐痛,但他恍若未觉。走到镜前,由着太监伺候他换上见属官时穿的常服——一身玄青色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镜中之人,面容依旧清俊,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和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聊情绪。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将那股莫名的烦闷压至心底最深处,抬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墨羽如标枪般肃立等候。见到秦彦泽,躬身行礼:“王爷。”
“查到什么?”秦彦泽在书案后坐下,直接问道。
“青云阁在京城的三处暗桩,已全部拔除,擒获七人,毙敌三人。其中一人招供,玄影在王爷遇刺后,便已秘密离京,方向疑似西北。另,安郡王府虽被围,但其世子数日前曾秘密接触过刘贵妃宫中一名被贬斥的老太监,具体内容不详,已派人盯紧。”墨羽汇报简练清晰。
“西北?”秦彦泽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凉州之事已了,他去西北做什么?联络北狄残部?还是……另有所图?” 他沉吟着,“继续盯紧安郡王府和刘家残余。加派人手,探查玄影具体去向和目的。京中所有与青云阁、安郡王有过明暗往来的人员名单,尽快整理出来,逐一筛查。”
“是。”墨羽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属下在查抄一处暗桩时,发现了一些未来得及销毁的纸张碎片,上面有零星的记录,似乎与……苏乡君有关。”
秦彦泽眼神骤然一凝:“。”
“碎片残缺,只能拼出几个词,‘异于常人’、‘过目’、‘详查来历’、‘或可大用,亦可大祸’。”墨羽声音平板,但内容却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秦彦泽的脸色沉了下来。果然,青云阁一直没放弃打苏轻语的主意!之前是刺杀,现在是想调查她的“异常”之处,作为把柄或利用工具吗?那句“或可大用,亦可大祸”,分明带着极度功利和危险的气息!
想到她可能再次被这样的阴毒势力盯上,秦彦泽心中那点莫名的烦闷瞬间被更强烈的冷怒和担忧取代。
“加强苏乡君身边的护卫,尤其是暗处的人手,翻倍。”他声音冰冷,“她的一举一动,务必确保安全。有任何可疑人物接近,立刻处置。另外,派人去查,她回京这几日的行踪,是否有被不明人物盯梢的痕迹。”
“属下明白。”墨羽领命,又补充道,“苏乡君今日在云裳阁与冯、鲁二人议事,属下的人一直在外围警戒,并无异常。”
再次听到“云裳阁”、“冯、鲁二人”,秦彦泽心头那丝刚被怒意压下的异样感,又悄然探了探头。他强行忽略,专注于眼前的危机:“嗯。还有,关于她‘过目不忘’之事,早年知晓的人不多,查查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是孙老丈书铺?还是当年诗会?或是宫中?务必查清。”
“是。”
墨羽汇报完毕,见王爷再无吩咐,便行礼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秦彦泽靠向椅背,胸口伤处的隐痛似乎更明显了些。他闭上眼,手指按压着眉心。
苏轻语的安危,青云阁的动向,朝中的暗流,漕运案的收尾……千头万绪,都需要他理清、决断。
可偏偏,在这纷繁的思绪中,总有一缕不受控制的、关于她的念头缠绕其间——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还在云裳阁?与冯文远他们讨论得可还顺利?晚膳用了没有?国公府的厨子,合不合她胃口?……
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想到她与旁人言笑晏晏时,心中泛起的、沉闷的、类似……被忽略的憋闷福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与自省。
(秦彦泽,你究竟……是怎么了?)
这种脱离掌控的情绪波动,陌生,且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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