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在一种既热烈又略带压抑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将领们还在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复盘着这几日的惊心动魄,或商讨着接下来的防务调整。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肉香和炭火烟味,混杂在一起,让苏轻语觉得有些气闷。
她脸颊因饮了几杯米酒而微微发烫,身上那身茜红色锦缎袄裙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鲜亮,却也让她觉得有些束缚。趁着众人不注意,她悄悄起身,对身旁的青霜低语一句“我出去透透气”,便从侧门溜出了正厅。
冬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边城特有的干冷凛冽,瞬间吹散了她身上的燥热和酒意,让她头脑为之一清。她忍不住打了个的寒颤,赶紧拉紧了身上的灰鼠皮斗篷。
将军府的后院比前庭安静许多,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光秃秃的枝桠、覆着薄霜的石板路和远处黑黝黝的城墙轮廓上。万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和风中旌旗的猎猎声响。
(呼……总算能喘口气了。里面人太多,酒气又重,再待下去我都要缺氧了。还是外面舒服,空气虽然冷,但干净!( ̄▽ ̄)~*)
她慢慢走到廊下,靠在一根冰凉的红漆廊柱上,仰头望着边那弯清冷的弦月。宴席上秦彦泽举杯时那专注的目光,似乎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让她心跳又有些不稳。
(他今……真的很不一样。虽然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但看我的眼神……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还有那杯酒……他平时几乎不沾酒的。是因为我这次的功劳确实很大?还是……有点别的什么意思?)
(打住打住!苏轻语,别自作多情!他那是领导对下属杰出贡献的公开表彰!是政治艺术!是收买人心!虽然……虽然那眼神确实有点让人顶不住……(? ?????? ?))
她赶紧摇摇头,把那些旖旎的念头甩出去,试图把思绪拉回到正事上。北境的内奸揪出来了,危险仓库捣毁了,但安郡王和青云阁的阴谋还在继续,那个隐藏在朝中的“保护伞”依然身份不明,京城那边还不知道有多少暗流涌动……千头万绪,压在心头,并不比宴席上的喧闹轻松。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苏轻语警觉地回头,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也从侧门走了出来,正是秦彦泽。他已脱去了那件象征亲王身份的墨狐大氅,只穿着玄色常服,月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辉,少了几分宴席上的雍容威仪,多了几分夜色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显然也没想到廊下有人,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了倚柱而立的苏轻语身上。四目相对,在清冷的月光下,两人都有一瞬间的静默。
晚风吹起苏轻语斗篷的毛领和颊边的碎发,她裹在鲜亮茜红衣袍里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既单薄又莫名地……惹眼。
秦彦泽的目光在她被月光映得越发白皙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偶然遇见。“先生也出来透气?”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王爷。”苏轻语连忙站直身体,福身行礼,“厅内有些气闷。王爷怎么也出来了?” 问完又觉得有点蠢,领导想出来还需要理由吗?
秦彦泽却没有在意,走到她旁边不远处,也望向院中的月色,淡淡道:“里面太吵。有些事,需要静下来想想。”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苏轻语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思虑沉重。
“王爷是在想……回京之后的事?”她试探着问。
秦彦泽微微颔首:“安郡王一事,证据已足,回京后便可提请宗人府与刑部会审。然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朝中还有哪些人与之勾结,青云阁下一步又会如何动作,边境是否已无隐患……皆需绸缪。”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惯有的沉稳。但苏轻语听出了他话语深处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那是对未来巨大不确定性的审慎,也是对肩上重任的凝重。
“王爷,”苏轻语想了想,轻声开口,“安郡王伏法,固然能斩断对方一臂,但也可能打草惊蛇,逼得那个‘保护伞’和青云阁提前行动,或者隐藏更深。我们回京后,恐怕需明暗两手准备。明面上,按律查办安郡王,整顿漕运,肃清北境余毒。暗地里……或许可以利用安郡王这条线,布下陷阱,引蛇出洞。”
秦彦泽转过头,看向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先生有何具体想法?”
见他愿意倾听,苏轻语也放松了些,靠着廊柱,组织着语言:“比如,我们可以故意泄露一些‘消息’,让安郡王的残余势力或那个‘保护伞’以为,我们掌握的证据只到安郡王为止,或者某些关键证据‘不慎’损毁了。同时,加强对安郡王旧部、以及与漕运、北境有密切利益往来之饶监控。他们若以为自己尚未暴露,或许会有所动作,试图营救、销毁证据、或者……加速他们原本的计划。”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关于北境。此次虽捣毁一个仓库,揪出部分内奸,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对方还有其他备用据点和渠道。杨将军那边的内部筛查和边防调整必须持续进校或许……还可以考虑在边境开设更多受控的‘互石?”
“互市?”秦彦泽眼神微动。
“对。”苏轻语点头,“北狄并非铁板一块,有激进好战的贵族,也有希望和平交易、改善生活的部落。我们可以通过官方控制的互市,用茶叶、丝绸、铁器(非兵器)、药材等生活物资,换取他们的马匹、皮毛,并制定严格规则。一方面,可以分化北狄内部,让那些能从互市中获益的部落不愿轻易开战;另一方面,互市也是绝佳的情报收集点,可以暗中观察来往人员、货物,或许能发现青云阁或安郡王余党与其联络的蛛丝马迹。”
秦彦泽听得极其认真,眼中欣赏之色愈浓:“以商止战,分化瓦解,兼收情报……先生此策,着眼长远,颇合《孙子兵法》‘上兵伐谋’之要义。只是具体施行,需细细斟酌,尤其是如何确保互市不被对方利用反渗。”
“王爷的是。”苏轻语笑道,“这需要制定严密的规章,设立专门的监管官吏,交易人员需赢牙牌’备案,货物进出严格核查,并派可靠之人混入其中观察。虽然麻烦,但若能因此减少边衅,获取情报,甚至将来逐步扩大影响,或许比单纯筑墙防守更有效。” 她这其实就是古代版的“边境贸易管理”和“经济文化渗透”的粗浅想法。
秦彦泽沉吟片刻,缓缓道:“先生之见,常能跳出窠臼,给人启发。漕运整顿,或也可借鉴此思路。除却严厉稽查贪腐破坏,是否也可引入更透明的竞标机制,允许资质可靠的民间商队参与部分非核心运输,以打破现有几家船行垄断,引入活水,同时便于监管?”
“王爷圣明!”苏轻语眼睛一亮,“这就是引入竞争机制,打破利益固化的藩篱啊!还可以考虑在漕运沿线关键枢纽,设立由朝廷直管的、独立于地方衙门的审计稽查机构,定期轮换,直接对户部或皇上负责,减少地方干扰……”
两人就这般,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倚着廊柱,从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自然而然地探讨到了更长远的改革与治理设想。话题时而深入,时而发散,秦彦泽总能迅速理解她那些略带“现代”色彩的理念内核,并提出切合古代实际的疑问或补充。
没有书房议事的严肃刻板,没有宴席上的应酬客套,只有月光、寒风,和两个思想同步、越聊越投机的灵魂。
苏轻语发现自己很享受这样的交谈。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而是一个极其聪慧、有见识、愿意倾听并认真思考的同行者。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思维碰撞时那种畅快淋漓的共鸣。
而秦彦泽,看着她在月光下侃侃而谈时发亮的眼眸和生动的表情,听着她那些新颖却又不乏深度的见解,心中那片常年被政务、权谋和孤寂占据的荒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冽甘泉,悄然滋养出新的生机。
这种感觉,陌生而愉悦。让他暂时忘却了肩上的重担和前方的险阻。
直到夜风更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霜尘。
秦彦泽才恍觉时间流逝。他看了看色,又看向苏轻语——她虽然谈兴正浓,但鼻尖和脸颊已被冻得微微发红,裹在斗篷里的身子似乎也轻轻颤了一下。
他心头蓦地一软,那股莫名的怜惜再次悄然涌现。
“夜深了,露重风疾。”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先生今日也劳累,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准备启程返京。”
苏轻语这才意识到确实很晚了,寒意也阵阵袭来。她有些不舍地结束了话题,点点头:“是,王爷也请早些安置。”
秦彦泽微微颔首,却没有动,似乎是要看着她先走。
苏轻语福身一礼,转身,沿着被月光照亮的回廊,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只见秦彦泽依旧站在那里,玄色的身影几乎融入廊下的阴影,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色中静静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见她回头,他似乎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随即对她极轻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苏轻语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她赶紧转回头,加快脚步,心跳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
月光依旧清冷。
但有些东西,已在无声的交流与凝望中,悄然升温,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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