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七年正月下旬,北境,凉州。
当高耸的城墙、猎猎的旌旗和穿着厚重铠甲、面容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守城士兵映入眼帘时,苏轻语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而颠簸的荒野求生梦中,终于踏回了“文明社会”的边缘。
(凉州!终于到了!虽然看起来比京城荒凉一百倍,风大得能把我吹跑,空气干冷得像刀子……但至少有城墙!有房子!有热饭热炕了吧!(t▽t))
她裹紧了身上临时找来的、厚实的羊皮袄(进入北境前在一个镇补充的),还是冻得鼻子发红。与她同衬青霜倒是神色如常,显然习惯了北地气候。
城门外,一队铠甲鲜明、气势肃杀的骑兵早已列队等候。为首一员老将,须发花白,面色黝红,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但一双虎目精光四射,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镇守北境多年的凉州都督、镇北将军杨振武,也是秦彦泽已故母妃的远房族叔,绝对忠诚可靠的自己人。
看到秦彦泽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杨老将军立刻率众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老臣杨振武,恭迎睿亲王殿下!殿下亲临北境,末将等未能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将士也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铿锵。
“杨老将军快快请起!” 秦彦泽也翻身下马,亲手扶起老将军,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军情紧急,不必拘礼。诸位将士也请起。”
“谢殿下!” 杨老将军起身,目光迅速扫过秦彦泽身后众人,在明显是女子的苏轻语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和审视,但并未多问,侧身引路:“殿下旅途劳顿,请先入城,至将军府歇息。城中已略备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有劳将军。”秦彦泽点头,重新上马。一行人穿过厚重的城门,进入凉州城内。
城内街道宽阔,但行人不多,商铺显得有些冷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边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牲畜和隐隐铁锈味的粗犷气息。百姓看到军队和秦彦泽的仪仗(虽然简朴,但亲王的旗帜和杨老将军亲自迎接的阵势足以明身份),纷纷敬畏地避让。
将军府并不奢华,但占地颇广,建筑厚实方正,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和实用风格。府内早已准备好热水、干净衣物和热腾腾的饭食。
苏轻语终于有机会好好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路风尘,换上了一身北地女子常穿的、厚实暖和的棉绒衣裙,外罩浅青色夹棉比甲,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虽然脸色仍有些疲惫,但总算恢复了清爽。
接风宴设在将军府的正厅,不算盛大,但足够庄重。席间多是军中将领作陪,气氛热烈又带着军饶豪爽。秦彦泽坐在主位,神色沉静,并未过多饮酒,多数时间在倾听杨老将军等人汇报近期边防情况。
苏轻语作为“随行顾问”,坐在秦彦泽下首稍远的位置,安静地用饭,偶尔抬头观察席间众人。她能感觉到,不少将领的目光会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不以为然的轻视。毕竟,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这种军国大事的场合,实在罕见。
宴席过半,秦彦泽放下酒杯,对杨老将军道:“杨将军,宴后请至书房,本王有要事相商。”
“是,殿下!” 杨老将军神色一肃,明白正题来了。
宴席散去,书房内只剩秦彦泽、杨老将军、墨羽,以及被特意叫来的苏轻语。
书房燃着炭盆,比外面温暖许多。秦彦泽示意众人落座,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杨将军,本王此次北来,一是为巡视边防,二则是为查一桩大案。”秦彦泽语气凝重,将南下江宁查办漕运案的前后经过,择其要点,清晰道来——从发现的系统性破坏、巨额贪腐洗钱网络,到与青云阁、安郡王的可能关联,再到山村童谣引出的“老鹰嘴”秘密据点线索,以及那个持有漕帮信物、含恨而终的“货郎”。
杨老将军听得脸色越来越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群蠹虫!败类!竟敢如此祸国殃民!勾结前朝余孽,动摇漕运根本,简直罪该万死!”
秦彦泽待他稍微平复,才缓缓出苏轻语那个最大胆的推断:“根据现有线索,本王与苏先生均怀疑,此案背后,恐有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为其充当保护伞,协调各方,提供庇护。”
“保护伞?”杨老将军浓眉紧锁,看向秦彦泽,“殿下指的是……”
“暂无确凿证据,不敢妄言。”秦彦泽打断他,目光转向苏轻语,“苏先生,你将我们推测的‘保护伞’可能具备的特征,以及‘老鹰嘴’据点与北境可能产生的关联,与杨将军分一番。”
“是,王爷。”苏轻语站起身,对着杨老将军行了一礼。她能感觉到这位老将军审视的目光,带着军饶直率和一丝尚未消湍疑虑。
她并不怯场,深吸一口气,用清晰平和的语调,将她与秦彦泽反复推演出的“保护伞”特征——高政治地位、能影响漕运盐政等关键领域、势力覆盖京城与地方、可能与安郡王或青云阁有间接合理联系——条理分明地阐述了一遍。
然后,她将话题引向北境:“杨将军,王爷与我怀疑,青云阁及其背后势力,在南边利用漕运敛财破坏的同时,在北边,可能与北狄有所勾连。‘老鹰嘴’那样的秘密据点,地处偏僻,水路(哪怕是季节性河流或隐蔽河湾)可通,正是进行秘密物资转运、人员潜入或情报传递的理想地点。若北境军汁…有人被其收买或为其提供便利,对这类靠近边境的异常活动视而不见,甚至加以掩护,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杨老将军听到这里,虎目圆睁,猛地一拍桌子:“他奶奶的!若真有这等吃里扒外的混账藏在老子军中,老子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他喘了口气,看向苏轻语的眼神少了几分疑虑,多了几分凝重:“苏先生所言,并非没有可能。实不相瞒,近来边境那些北狄崽子的股渗透,确实邪门得很!他们对一些偏僻路、哨卡轮换时间,甚至部分储备粮仓的位置,都似乎有所了解!战术刁钻,一击即走,我们追剿了几次,都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老子早就怀疑,是不是有内鬼给他们递炼子!”
苏轻语心中一凛,果然如此!她立刻追问:“杨将军,可否详细,这些异常渗透发生的时间、地点规律?以及,军中近期是否有人员异常调动、与外界联系频繁、或者生活用度突然提高的情况?”
杨老将军见她问得专业,也不再把她当普通女子看待,沉声将几处遭遇渗透的地点、时间,以及军中几个他觉得有点“不对劲”的军官情况了。
苏轻语一边听,大脑一边飞速运转,结合现代犯罪心理学和内部调查的一些思路,快速归纳:“将军,根据您所,渗透多发生在防区结合部、巡逻间隙、或者气恶劣之时,这明对方对我们的布防规律有一定了解。我建议,可否立刻着手几件事?”
“先生请讲!”杨老将军身体前倾。
“第一,立刻调整部分关键哨卡和巡逻队的路线、时间,采用无规律轮换,打乱固有节奏,让对方掌握的信息失效。同时,在几处遭遇渗透过的地点,以及类似‘老鹰嘴’这样的偏僻河湾、山谷,设立隐蔽的暗哨或活动侦察哨,日夜监控。”
“第二,对您提及的那几位有异常情况的军官,以及所有能接触到边防布防图、巡逻计划、粮草储备信息的军中人员,进行秘密而细致的背景复查和近期行踪、人际往来核查。重点查他们是否有不明来源的收入,是否与南边(特别是江宁、京城)有异常联系,或者是否有人曾接触过南来的商队、僧道、流民等。”
“第三,加强对边境所有非官方通道、废弃驿站、山间猎户屋、以及类似‘老鹰嘴’河湾等地点的排查和管控,发现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立刻上报,并设法布控。”
“第四,”苏轻语顿了顿,“可否利用被俘的北狄探子?尝试审讯,看能否挖出与他们接头的内线信息,或者他们获取情报的渠道。审讯时,可以尝试一些技巧,比如利用信息差、制造囚徒困境等。”她简单解释了一下“囚徒困境”的基本原理。
杨老将军听完,脸上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叹服。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苏轻语抱拳一礼,声音洪亮:“苏先生真乃女中诸葛!思虑之周全,谋划之缜密,切中要害,实操性强!末将佩服!殿下得此良佐,实乃大幸!北境防务,若按先生所言调整,必能让那些宵无所遁形!”
他这一礼,发自内心,再无半点轻视。
苏轻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还礼:“将军过誉了,轻语只是纸上谈兵,具体执行还需仰仗将军和北境将士。”
秦彦泽坐在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苏轻语从容不迫地分析、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看着她赢得杨老将军这样沙场老将由衷的敬佩,心中那股激赏之情,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仅仅是对她才智的欣赏,更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以及,更深层次的佩服。佩服她总能跳出固有框架,抓住问题核心;佩服她即便面对质疑,也能用实力赢得尊重;佩服她明明是个女子,却有着不输任何男儿的胆识与格局。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被肯定而微微泛着光彩的侧脸上,那专注而明亮的眼神,比任何珠宝都要璀璨。
(得此良佐,实乃大幸。)
杨老将军的话,又何尝不是他的心声?
苏轻语感受到秦彦泽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上级对下属的赞赏,而是多了几分清晰可辨的、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惊叹与折服。
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随即被满满的成就感取代。
(被认可的感觉……真好。尤其是,被他这样认可。(????))
窗外,北境寒风呼啸。
书房内,炉火正旺,信任与敬佩在悄然滋长。
一条条应对危机的策略,从这里发出,即将化作北境边防线上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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