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是在各自房里用的。苏轻语累了一,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简单用了些粥菜,沐浴更衣后,反而没了睡意。
她换了身舒适的月白色家常细棉襦裙,外罩藕荷色绣缠枝纹的半臂,头发松松绾了个纂儿,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正打算找本书看看平复心绪,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苏先生,王爷请您到书房一叙。”是周晏的声音。
苏轻语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还有事?她应了一声,略整了整衣衫,便跟着周晏去了。
秦彦泽的书房依旧亮着灯。他也没穿白日的亲王蟒袍,只着一身深青色家常直裰,玉冠取下,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着,正坐在书案后,对着一幅摊开的运河图沉思。暖黄的灯光软化了他过于冷硬的轮廓,倒显出几分儒雅的文气。
“王爷。”苏轻语行礼。
“先生来了,坐。”秦彦泽抬起头,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又对周晏道,“你去休息吧,这里不必伺候。”
周晏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夜色浓重,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梆子响,更显得室内静谧。
秦彦泽亲自执壶,给苏轻语面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满的茶。是清淡的龙井,香气袅袅。
“今日之事,先生居功至伟。”秦彦泽放下茶壶,开门见山,“若非先生慧眼如炬,从账海中厘清脉络;若非先生思虑周全,劝阻本王贸然查封;更若非先生洞察人心,在审讯时提点关键……此案断不会推进如此之快,更不会挖出‘硬货北上’这条重要线索。”
他的赞扬直接而具体,没有虚词,却字字落到实处。
苏轻语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王爷言重了,轻语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王爷雷厉风行,决策果决,方是震慑宵的关键。”
秦彦泽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先生不必过谦。本王所见之人众多,然如先生这般,既能洞察微观账目之诡,又能把握宏观局势之要,更能将超乎时代的智识,化为切实可行之策者……凤毛麟角。”
苏轻语心头一跳。他用了“超乎时代的智识”这个词……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好在秦彦泽并未深究,话锋自然地一转:“今日拿下李、吴,虽快意,却也让本王思之更忧。江宁漕运之弊,冰冻三尺。即便此番能铲除‘丰江’一系,抓出几个贪官,然制度之漏洞未补,吏治之土壤未变,不过数年,恐又有新的‘李茂’、‘吴有德’滋生。先生白日所言‘开源节流、透明监督、改善役夫’,皆是治本良方。然则,具体该如何推行?又会遇到何等阻碍?”
苏轻语眼睛微微睁大。他这是……在和她探讨制度层面的改革了?这不是简单的案情咨询,而是关乎国策的咨议!
一种被极度重视、甚至被视为“国士”而非仅仅是“得力下属”的震撼与激动,瞬间攫住了她。
(他……他真的在认真思考我那些‘纸上谈兵’的想法!而且不是听听而已,是真正想探讨如何落地!)
她定了定神,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既然他问得认真,她也必须答得郑重。
“王爷所虑极是。治标易,治本难。”她整理着思绪,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将现代一些监督制衡的理念包装起来,“轻语以为,欲行改革,首重‘立规’与‘透明’。”
“愿闻其详。”秦彦泽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所谓‘立规’,不仅是订立条文,更是建立一套独立于执行体系之外的‘监督核查’之权。”苏轻语解释道,“例如漕运,目前是漕运总督衙门既管运输,又管账目,还负责纠察,权力过于集中,极易滋生腐败且难以自查。可否设想,设立一个直接对朝廷(或对皇上)负责的‘漕务稽核司’?其官员不由漕运系统晋升,定期轮换,专司审计账目、巡查流程、接受举报。他们只对规条和事实负责,不听命于漕运总督,形成制衡。”
秦彦泽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独立稽核……此议大胆。然则,如何确保这‘稽核司’本身廉洁?且必定遭遇原有利益群体的激烈反抗。”
“所以需要‘透明’相辅。”苏轻语继续道,“‘透明’之意,在于将关键流程与数据,在一定范围内公开,接受监督。比如,每年漕阅总预算、各项开支大类、主要物资采购价格、各船行承运份额及考核结果……这些不涉及机要的数字,是否可以编纂成简明册子,在相关衙门内张贴,甚至允许士绅商贾代表查阅?”
她看到秦彦泽眉头微蹙,知道这想法在古代过于惊世骇俗,连忙补充:“当然,并非全部公开,而是择其要者,定期公示。目的在于打破信息垄断,让贪墨难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进校同时,设立畅通的举报渠道,保护举报者,严惩诬告,让内部知情者和外部监督者都能发挥作用。”
秦彦泽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显然在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推演。良久,他才缓缓道:“先生所言‘独立’与‘透明’,确为防腐利龋然推行起来,千难万难。其一,触犯众怒,阻力如山。其二,所需官吏素质要求极高,既要精通业务,又要不畏强权,还要自身清廉,此类人才何其难得。其三,配套律法、奖惩机制、乃至朝廷风向,皆需相应变革,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没有否定,而是直接指出了实施难点。这种务实的讨论态度,让苏轻语更加振奋。
“王爷所言甚是,此非一朝一夕之功。”苏轻语点头,“或许可先行试点。比如,就在江宁,以此番整顿为契机,尝试引入部分‘稽核’与‘公示’机制。范围先,只针对漕运损耗、维修、延误补偿等最易出问题的环节。人员可从清廉干练的年轻官员、乃至民间账房好手中遴选试用。同时,配套以严格的问责和奖励,做得好的,破格提拔;出问题的,从严惩处。积累经验,逐步完善,再视情况推广。”
“试点……”秦彦泽咀嚼着这个词,眼中亮光微闪,“先生思虑,总是既着眼长远,又顾及当下可校此法,或可一试。”
他顿了顿,又问道:“先生先前还提及改善役夫待遇,稳固根基。此条实施起来,恐怕亦不易。提高工钱,则增加成本,国库或商贾未必愿意;畅通申诉,则触动管工吏员权威,推行必受阻。”
谈到具体民生,苏轻语更有感触:“王爷,役夫乃漕运基石,其苦其累,肉眼可见。提高工钱未必需要国库全部承担,或许可以改革‘承包’或‘雇佣’方式,将部分效率提升、损耗降低带来的收益,返还一部分作为奖励。至于申诉渠道,未必需要大张旗鼓,可设匿名投递箱于码头僻静处,由王爷信得过之人定期收取查办,重点打击几个欺压最甚的典型,以儆效尤。关键是让底层看到希望,知道有人管,他们的血汗不会白流,他们的冤屈有处可诉。人心稳,则根基固。”
秦彦泽静静地听着,目光久久落在苏轻语因认真阐述而微微发亮的眼眸上。她谈及这些时,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一种基于理性分析和人性洞察的切实关怀。这种情怀与智慧的结合,在他所见的任何人身上,都未曾如此鲜明。
他忽然觉得,今夜这番谈话,其价值或许不亚于日间拿下李、吴二人。
“先生之见,常让本王有拨云见日之福”他缓缓开口,语气诚挚,“不囿于陈规,不拘于性别,所思所虑,皆为国家长远计,为生民实际谋。得遇先生,实乃本王……之大幸。”
最后几个字,他得格外清晰而郑重。
苏轻语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潮水轻轻漫过。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穿越以来,她凭着金手指和现代知识挣扎求生,努力证明价值。有过惊险,有过成就,也有过迷茫。但直到此刻,听到这位身处权力顶峰、眼界极高的亲王,如此郑重地出“为国家长远计,为生民实际谋”,并视为“大幸”时,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与这个时代产生了最深切的共鸣。
她的价值,不仅仅在于“过目不忘”,更在于她的思想,她的理念,被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物,真正地看见、听懂、并且珍视。
“王爷……”她声音有些微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礼,“得遇明主,信重如此,轻语……亦感三生有幸。”
秦彦泽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郑重其事的样子,心底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没有再多什么,只是提起茶壶,将她面前微凉的茶杯续满。
“夜已深,先生今日劳神,早些回去歇息吧。”他声音温和,“来日方长,许多事,还需与先生细细参详。”
“是,王爷也请早些安歇。”苏轻语起身,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廊上,夜风微凉,她却觉得心头滚烫。
那一句“为国家长远计,为生民实际谋”,和那句“大幸”,在她心中反复回响。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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