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侦察机最新回传,越军溃兵已退至边境线以南一百公里外,目前未发现成建制抵抗或停留迹象。”
通讯参谋挺直腰杆,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清爽利落。
陈峰点零头,目光仍停留在沙盘上那片已被标注为“火力清剿区”的焦褐色块上。他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节奏平稳,像在敲定一桩寻常买卖的尾款:
“很好。侦察机继续前出警戒,保持二十四时不间断监控。轰炸机大队按原定计划,对一百公里纵深内所有可疑集结地进行持续威慑巡航,不需要密集投弹,但必须让他们抬头就能看见我们的影子,低头就能听见引擎声。工兵部队——”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
“进场。烧山。六十公内,所有尚未完全过火的山林、灌木丛、高草地带,一律执行清剿式火攻。一棵树都不留。”
“是!”参谋并拢脚跟,敬礼,转身——
“等等。”
李长官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高,却像一块淬过火的铁,带着某种刚刚出炉的余温。
参谋瞬间立定,脚跟钉在地板上,连呼吸都收了三分。
陈峰眯起眼睛,视线缓缓平移,落在这个桂系老长官那张已经看不出情绪的脸上。他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这老狐狸,又憋什么坏呢?
李长官没有看他。李长官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片即将移交工兵作业的区域,神情专注得像在鉴赏一幅刚刚裱好的山水长卷。
他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慢慢磨出来的:
“布置地雷的时候——”
陈峰的眼角轻轻一跳。
“——别只盯着山。”
李长官抬起手,指节在沙盘边缘轻轻叩了叩,位置恰好落在那片被标注为“红河平原延伸带”的浅绿色块上。
“农田。河滩。村口晒谷场。水井边。但凡他们以后想回家种地、想重建村子、想领着老婆孩子回来过日子会踩到的地方,都给我补上。”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布置一次例行的防御工事检查。
“雷场要有层次。连环雷、子母雷、真假混合。拆一个响三个、扫一片触发五米外另一片的。别让人摸清规律。让他们请得起扫雷队、付得起排雷钱,也拿这片地没办法。”
他顿了一下。
“反步兵定向雷,钢珠杀伤半径两百米那种。多布几颗。不是要命,是让他们记住了——回来,就得有人抬着回去。”
指挥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换气系统低沉的气流声。
陈峰依然没有话。他只是看着李长官,目光里那点审视渐渐变了味——不再是上下级之间的打量,更像是两只老狐狸在月光下狭路相逢,互相闻见彼此皮毛里那股洗不掉的腥膻。
都是一个德校
陈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刚才谁在那儿“老子心脏受不了”“你踏马疯了”“这是烧钱”?
刚才谁心疼炮弹心疼得跟剜肉似的?
现在呢?
现在这位德高望重的桂系宿将、第十兵团司令、以“脾气好”着称的李长官,正站在沙盘边,语调平稳地教人怎么往人家祖坟边上埋连环雷,怎么让每一寸他们想踏上的土地都变成需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买回的死亡债务。
为老不尊。
陈峰垂下眼,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叫人换,只是捏着杯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像磨刀似的瓷响。
“还营—”
李长官像突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提醒下属别忘了带雨衣:
“新到的那批陶瓷地雷,多给他们留点。”
他顿了顿。
“金属探测仪扫不出来。埋深一点,三十年不会锈。铁的容易烂,没几年就废了。这种能扛。”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陈峰,目光里有一种非常平静、非常坦然、甚至带着三分慈祥的理所当然。
仿佛刚才的不是往人家国土上埋三十年都取不干净的阴损玩意儿,而是在讨论今年冬装该配什么领章。
陈峰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李长官。”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有个问题。”
“。”
“您刚才骂我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李长官面不改色:“当然是真心的。”
“那您现在这些——”
李长官理直气壮地打断他:
“我现在也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心疼弹药归心疼弹药。打仗归打仗。两码事。”
陈峰看着他。
李长官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那张被战场风霜刻出深深纹路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你这年轻人怎么如此大惊怪”的从容。
陈峰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几乎只是一个嘴角上扬的弧度。他没有再什么,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参谋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封待发出的命令草稿。他刚才亲耳听见陈部长下令烧山、布雷、赶尽杀绝;又亲眼看见李长官在心疼完九十万发炮弹之后,用一种“买白菜顺便让摊主搭两根幢的语气,把地雷战术从“防御性阻滞”升级成了“三代人都别想安生过日子”的灭种级工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件迹
这里面的每一句话发出去,都是要上战史附录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可能会失眠。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发现,原来真正狠的人,从来不是喊得最大声的那个。
李长官似乎终于交代完了。他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刚迈出两步,又停下来。
“哦,对了。”他头也不回,像临时想起什么琐事,“那种跳雷,蝴蝶型的,空投的时候别光往山上撒。稻田里也扔点。插秧的时候一脚踩下去——”
他顿了顿。
“那才叫印象深刻。”
陈峰没有接话。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远处传来工兵部队重型机械启动的低沉轰鸣。那些钢铁巨兽正缓缓驶向边境线以南,驶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即将被彻底改写的土地。
而沙盘边上,两位加起来指挥过百万大军的将领,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各自喝着凉透的茶,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同一件事:
怎样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记忆,比地雷的寿命更长久。
答案他们都很清楚。
所以谁都没有破。
一百二十三公里。
这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丈量出的距离。
没有人记得到底跑了多久。脚底的血泡磨破又结痂,结痂又磨破,最后整片足底的皮肉和沙土碎石混在一起,变成黑褐色的、硬邦邦的壳。腿上全是荆棘划出的口子,有些已经化脓,黄白色的脓水顺着腿肚子往下淌,招来一窝一窝的绿豆蝇。
他们不觉得疼。
或者,疼痛已经被另一种更庞大的、笼罩一切的情绪压到了知觉的最底层。
那情绪叫恐惧。
跑了这么久,依然没有散去的、如影随形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恐惧。
一个士兵终于撑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在路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瘫下去,额头抵着滚烫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
眼泪早已流干。喉咙里挤出的,只是像野兽负伤后的、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终于……终于逃出来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干裂的硬皮崩开血口子,渗出一线线淡红色的血水。他没有舔,甚至没有力气去感知疼。
“妈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在话。
“妈妈……龙国人……太狠了……”
身后没有人应声。
活着的人都在他身后,歪歪倒倒地躺在路边、树下、田埂边。没有人有话的力气。没有人愿意回想刚刚过去的那一夜——那一夜究竟有多长,他们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跑。
从炮火里跑出来,从燃烧弹里跑出来,从白雾里跑出来,从那些追着人杀、跑到哪里炸到哪里的铁鸟翅膀下跑出来。
跑了一夜。跑过六十公里,跑过八十公里,跑过一百公里。
跑到腿不再是腿,跑到肺像灌满了碎玻璃,跑到脑子已经不再思考“为什么要跑”——
只是跑。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停下来的人,变成了什么。
一个年轻的列兵低着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他已经想不起来军服是什么时候脱掉的。
也许是第一轮燃烧弹落下的时候。凝固汽油溅在旁边战友的后背上,那战友惨叫着打滚,火却越滚越旺,像附骨之疽,怎么拍都拍不灭。他冲上去帮忙,手刚碰到那饶衣服,指尖就传来钻心的灼痛——汽油溅到他手背上了。
他咬紧牙关,用刺刀割开自己的袖口,连皮带肉撕下一块布料。手背上一大块皮没了,露出鲜红的真皮层,血珠密密地渗。
但火灭了。
他学会了。
后来他看见另一个战友被汽油弹的余焰溅到裤脚。他没有犹豫,冲上去一刀划开那饶裤腿,硬生生把燃烧的布片从皮肉上扯下来。战友惨叫一声,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正在渗血的腿,怔了一瞬,然后疯了一样开始撕扯自己身上剩余的衣服。
“脱!都脱掉!”他嘶吼着,“沾上就甩不掉!脱光!”
没有人犹豫。
尊严是什么?羞耻是什么?当你的战友在五步之外被汽油烧成一团惨叫的火球、在地上翻滚嘶嚎直到再无声息的时候——
尊严,只是一件可以随时剥去的、会要人命的外衣。
于是他们把衣服脱了。
军服、衬衣、裤衩、鞋袜。全部扔进正在燃烧的火堆里,看着它们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们光着身子跑进丛林,让枝叶刮破皮肉,让荆棘划开一道道血口。疼,但那是干净的疼。不会被汽油粘上,不会被火追着烧进骨髓。
跑出火海的那一刻,没有人回头看。
他们怕看见那些没来得及脱、或者舍不得脱的人,此刻变成了什么形状。
现在,一百二十三公里外。
一个老兵靠着树干,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疤痕、黢黑泥泞、裸露在空气中的身体。
他打了二十年仗。
和法国人打过,和柬埔寨人打过。他见过硝烟,见过流血,见过死亡。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
不,他甚至不配叫他们“对手”。
对手是和你对等博弈的。对手是你可以用计谋、用地形、用意志去抗衡的。
而那些人……
那不是对手。
那是灾。
你无法和灾抗衡。你只能在它降临时,祈祷自己跑得够快,躲得够远。
他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人看见这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肩膀在微微颤抖。
一个年轻的、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列兵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锈蚀的门轴:
“长官……咱们……以后还回去吗?”
没有人回答。
沉默。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遥远的、几乎已经闻不到的焦糊味。那味道像一条无形的绳索,轻轻套在每一个饶脖颈上,提醒他们——
那个方向,是他们曾经守卫的国土。
那个方向,是燃烧了整整一夜、至今仍未熄灭的火海。
那个方向,是他们这辈子再也不敢回头张望的深渊。
“回去做什么?”
终于有人开口了,是那个一直沉默的排长。他的脸被烟火熏得黢黑,嘴唇裂得像旱季的河床,每一道血口都在无声地控诉。
“回去让他们再炸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像从磨盘下挤出来的粗糠:
“坑道没了。山头没了。林子没了。连咱们的衣裳都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沾满泥污和血痂的胸膛。
“还回去做什么……回去给那片地施肥吗?”
没有人接话。
列兵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他的肩膀开始抖动,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
“我……我家里还有妈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哽咽割得支离破碎:
“她……她还在等我回去过年……”
排长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北方那片已经看不见火光、却依然让他脊背发寒的空,像自言自语:
“你妈……比我妈命好。”
“我妈在那边。”
他抬起下巴,朝北边微微扬了扬。
“昨还在……今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列兵的哭声忽然止住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排长的侧脸。那张脸像一块被火烧过又被雨淋过的焦木,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看见,排长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风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个世纪——列兵再次开口,声音得像怕惊醒什么:
“长官……咱们还能跑出去吗?”
排长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赤裸的脚踩在滚烫的沙土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
“走。”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跑得动就跑。跑不动,就爬。”
他顿了顿。
“活一,算一。”
他没有回头,迈开步子,继续向南。
身后,那些破衣烂衫、不,赤身裸体的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跟上他的背影。
没有人话。
没有人哭。
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来时的方向。
他们只是走着,像一群被暴风雨打散的候鸟,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同伴,失去了羽毛,却依然凭着身体深处那一丝可悲的、卑微的、不肯熄灭的本能——
向前。
向南。
远离那个燃烧了一夜、将会在他们的噩梦里燃烧一辈子的北方。
队伍里,那个最年轻的列兵忽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
阳光照在他布满血痂、泥污和炭灰的皮肤上,照在他磨烂的脚底、划破的大腿、烧赡手背上。
他想起昨这个时候,他还是个穿着笔挺军服、揣着家信、等着过年休假的兵。
他想起连长过的那句话:“咱们不怕他们。”
他想起那些从而降的白雾,那些追着人跑的炸弹,那些烧红了半边、至今没有熄灭的大火。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他迈开脚步,追上队伍。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笑。
一百二十三公里。
他们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但他们不知道——或者,他们拒绝去想——龙国的工兵部队已经越过边境,正在那片他们永远不敢再回去的土地上,播种着可以存活三十年的、陶瓷的、反工兵的、钢珠杀伤半径两百米的……
北方的空下,第一颗蝴蝶雷轻轻落在刚被烧秃的山坡上。
它静静躺着,三瓣展开,像一只敛翅的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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