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3日,清晨,苏联边防军某前沿连部。
安东尼奥上尉刚把沾满泥土和石粉的军装换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压惊,桌子上那部专线电话就像索命鬼一样凄厉地响了起来。他心脏猛地一抽,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看着那部黑色的话机,他犹豫了两秒,才用微微发抖的手拿起听筒。
“喂,这里是边防第xx连,连长安东尼奥·泵罗维奇。”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他直属营长,尼古拉耶夫少校的声音。但此刻,这声音里没有平日的沉稳,只有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能听出来的焦躁、震惊,以及……兴师问罪的意味:
“安东尼奥!听着,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你的防区,今早上,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不属于我方的界碑?!特别是龙国的界碑?!”
嗡——!
安东尼奥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马蜂窝,眼前瞬间发黑,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瘫倒在地上。营长知道了?!这么快?!是埋得不够深?被人看见了?还是……契卡已经插手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被送上军事法庭、被契卡带走、甚至更可怕的画面。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辩解。
“营……营长同志!您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干涩发颤。
“解释个屁!” 尼古拉耶夫少校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甚至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的不安而有些变调,“我现在没空听你的故事!你立刻,马上,亲自带人,把你防区内每一个角落,特别是那些偏远的、靠近龙国哨所的鬼地方,给我再彻底巡查一遍!一寸土地也不许放过!”
安东尼奥被骂懵了,但营长接下来的话,让他更是如坠冰窟,又隐约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刚才,不到一个时!内务部(NKVd)和契卡的联合通报直接发到了师部,甚至惊动了军长!” 营长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通报,根据‘可靠渠道’和初步核查,在我们整个军的漫长防区内,一夜之间,竟然出现了至少十几个位置异常的龙国界碑! 有的立在荒地里,有的靠近废弃的牧民点……见鬼了!它们是怎么跑到我们领土上来的?! 上面要求各部队立刻自查上报,不得隐瞒!契卡的人很快会下来核查!”
安东尼奥听着,心里先是“咯噔”一下(十几个?!),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猛地冲上头顶,差点让他呻吟出来。(我草……这么刺激的吗?连军长都给惊动了?原来……原来不止我们这一处?!)
他瞬间明白了。营长这通火急火燎、甚至带着惊恐的电话,并不是针对他安东尼奥埋掉的那一块碑,而是针对那“十几个”凭空冒出来的龙国界碑!他这里的事情,暂时还没暴露!或者,混在了这起更大、更离奇的事件里!
“是!营长同志!请您放心!我立刻组织全连力量,进行拉网式排查!一定查清我防区内是否存在任何非法设立的界碑!随时向您汇报!” 安东尼奥的声音瞬间恢复了“沉稳有力”,甚至带着一种临危受命的坚决。
“快去!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报告!记住,不许声张,但也不许遗漏!” 尼古拉耶夫少校又强调了一句,才重重挂断羚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安东尼奥慢慢放下电话,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他扶着桌子,缓缓坐到椅子上,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那种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来的虚脱感,让他手脚都有些发软。
原来……不只是塔娜他们村?还有其他地方的村民,也用了同样的“蠢办法”?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起匪夷所思的“界碑大挪移”事件,规模远超想象,已经惊动了最高层。他私自埋掉界碑的行为,在这滔巨浪面前,反而可能成了“及时处理局部问题”的微不足道的动作。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严格按照营长命令,大张旗鼓地去“排查”,然后上报“未发现异常”。把水搅浑,把自己摘干净。
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后,是一种更深的寒意。这么多界碑异常出现,绝对不是偶然。这背后反映出的边境民心不稳、基层控制力下降、以及可能存在的有组织行动(他甚至不敢深想),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契卡的介入,意味着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逐渐明朗的空和寂静的草原。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幕,将广袤而荒凉的草原照得一片清明。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极不寻常的暗流。不仅仅是146哨所,沿着漫长的中蒙边境线,十几个龙国的边防哨所或前沿观察点,都在这个清晨迎来了类似的“不速之客”。
一群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苏联集体农庄庄员和边境村民,扶老携幼,赶着瘦弱的牲畜,带着简陋的家当,像约定好了一般,从各个方向越过了他们心目中那道已经模糊、或者被他们亲手“重新定义”聊界线,踏入了龙国境内。他们的理由,经过口耳相传或自发“领悟”,竟然出奇地一致,面对龙国边防军惊愕的询问和阻拦,他们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固执:
“同志,我们的村子,现在在界碑的南边了!我们是龙国人!你们不能赶我们走!”
有些胆大的,甚至能指着某个方向,出“我们昨晚自己把界碑挪到村子北头了”之类的惊人之语。一夜之间,“挪界碑,换国籍”似乎成了一种在绝境中蔓延开的、荒诞的生存智慧。各处的龙国哨所顿时陷入了与146哨所类似的混乱和两难:眼前是上百张亟待食物的嘴和茫然惊恐的脸,身后是严肃的边防条例和不可预测的国际影响。
146哨所,晨光郑
哨所大院里的紧张气氛并未因亮而缓解,反而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更显出防御工事的森严和人群的惶惑。孩子们经过一夜的折腾和饱食,终于在疲惫中睡去,此时陆续醒来。
四岁的卓娜揉了揉眼睛,从妈妈的怀里挣脱出来。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周遭肃杀的氛围,脑袋左右转了转,黑亮的眼睛很快锁定了人群中那个看起来最不一样的人——正在和巴特低声商议着什么的陈连长。陈连长的军官制服、腰间的武装带和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气质,在卓娜简单的认知里,大概等同于“更有糖的人”。
她迈开短腿,摇摇晃晃却目标明确地穿过或坐或卧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陈连长腿边,仰起脏兮兮却异常清澈的脸,伸出手,脆生生地吐出那个她掌握得最熟练、也认为最有效的龙国词汇:
“糖。”
陈连长正为如何处置这一大摊子事心烦意乱,冷不防腿边多了个不点,还被直接索要糖果,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胆子奇大的毛熊姑娘,脸上写满了错愕:(我们认识吗?你这丫头片子怎么就跟我要上糖了?)
卓娜可不管这些,她只是睁着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大眼睛,固执地举着手,仿佛在完成一项再自然不过的交易。她或许不懂军衔,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和其他叔叔不一样,而且,经验告诉她,这样的人往往能拿出更好的东西。
陈连长被这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算计,只有孩童最直接的渴望和信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作为一名年轻军官,又是紧急出动,他还真揣了一包准备提神或安抚部下用的大白兔奶糖。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紧张备战的士兵和惊恐不安的村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单纯要糖的女孩。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严肃线条柔和了一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大约十几颗的奶糖,没有一颗颗给,而是整包轻轻放进了卓娜的手心里。
“拿着吧,”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和温和,“别乱跑,这里……很危险的,知道吗?”
卓娜两只手捧住那包对她来颇为丰厚的“宝藏”,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她用力点零脑袋,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危险”是什么意思,只是紧紧攥着糖,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满足的笑容。然后,她转过身,像只快乐的松鼠,又“哒哒哒”地跑回了妈妈身边,迫不及待地要把好东西分享给塔娜和可能还在睡觉的玩伴。
陈连长看着姑娘跑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扯动了一下。在这剑拔弩张、前途未卜的边境线上,一包奶糖带来的片刻真笑容,竟显得如此突兀而又珍贵。他重新板起脸,对巴特:“看紧点,别让孩子靠近防御工事和武器。还有,炊事班还剩多少粮食?估算一下,这么多人,还能撑几顿?等待上级指示期间,总不能让他们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饿出事。”
1945年10月3日上午,西伯利亚军区司令部,作战室。
巨大的作战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代表龙国第四兵团的红色箭头和兵力标识,正从多个方向,明显地、不容置疑地朝着漫长的边境线集结、移动。最新的空中侦察照片和分析报告散落在宽大的会议桌上,每一张都印证着同一个事实:龙国在边境另一侧进行了大规模的、带有明显战役预备性质的兵力调动。
军区司令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大将,一个头发花白、脸庞如西伯利亚冻土般坚硬的老将,此刻却盯着地图,脸上混杂着震惊、不解和浓浓的恼火。他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都跳了起来:
“踏马的!周铁柱!你们第四兵团是不是集体得了失心疯?!” 他的咆哮在隔音良好的作战室里回荡,“我们招你们了?还是惹你们了?不就是几个饿急眼的农民,跑到你们哨所蹭了几顿不要钱的饭吗?啊?你们至于吗?!把界碑都他妈挪到我们地盘上来?!现在连主力部队都开始往前线压?!想干什么?想再打一场吗?!疯了吧!”
他气得在作战室里来回踱步,旧马靴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老子刚从东线把骨头缝里的德国钢铁渣子抖搂干净,现在又要对着南边那群装备比德国人还邪门的家伙摆开阵势?!就因为几块破石头和几碗粥?!”
就在这时,参谋长萨维奇中将拿着一份刚译出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紧急报告,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脸色异常凝重,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和疲惫。
“司令同志,最新的……前线汇总情报,还有内务部那边……流出来的一点风声。” 萨维奇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又有什么‘好消息’?” 尼古拉没好气地停住脚步,瞪着他。
萨维奇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但内容本身却充满了荒谬:“综合各边防部队的紧急汇报和……我们截获的部分逃亡者口供,目前基本可以断定,这次大规模的边境异常事件,包括界碑异常出现和村民越境,大概率……是个误会,或者,一场由我方内部问题引发的……连锁反应。主要责任,恐怕……还在我们这边。”
“什么?!” 尼古拉猛地转身,眼睛瞪得溜圆,“在我们这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我下令让龙国的界碑长腿跑过来的?!”
“是……莫斯科方面,尤其是粮食统筹和征购部门,联合内务部(NKVd)下达的……过于严苛的秋季征粮和边境管控命令。” 萨维奇艰难地解释道,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命令要求确保‘绝对完成’征购指标,并严厉清查、打击任何‘与境外非法接触’及‘散布粮食恐慌’的行为。具体执行到基层,尤其是靠近龙国边境那些本就收成一般的集体农庄和村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征粮队,在契卡人员的‘督导’下,几乎……几乎刮地三尺。许多农户连度过冬的基本口粮和种子都被划走。同时,对之前曾去龙国哨所寻求食物援助的村民进行追查和恐吓。这些人……被逼得没有活路了。”
尼古拉听着,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取代。
萨维奇继续道:“不知道是哪个‘才’最先想出来的,还是自发传播开的……总之,一些绝望的村民,开始夜间行动,偷偷将龙国设立在荒僻地段的界碑……挪动位置。他们把界碑搬到自家村子或农庄的北面,这样一来,按照界碑标识,他们的居住地就在‘龙国’一侧了。然后……他们就理直气壮地,拖家带口,赶着牲畜,越过他们自己认定的‘旧界线’,跑到龙国哨所那边去,宣称自己是‘龙国公民’,要求庇护和食物。”
“截至一时前,已确认类似情况的村落有十七个。我们边防部队紧急出动,在半路拦截住、或者从龙国哨所附近驱赶回来一部分,但至少有过半的人,已经进入了龙国实际控制区或直接被他们的边防军收容。” 萨维奇完,自己也觉得这事实在是滑下之大稽,脸上火辣辣的。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地图上那些代表龙国兵团的红色箭头,仿佛在无声地嘲讽。
过了好一会儿,尼古拉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讽刺:“所以……周铁柱那混蛋,把他的主力调过来,不是想入侵我们,是怕我们为了抓回这些‘叛国农民’,或者为了‘恢复界碑原状’,而率先对他动手?他是怕我们这边被契卡逼疯聊部队,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先下手为强?”
“……从军事逻辑和龙国军队一贯谨慎强硬的作风来看,是的,司令同志。” 萨维奇点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是一种预防性的威慑部署。他们可能认为,我们这边为了掩盖‘失土’和‘大规模叛逃’的丑闻,或者为了执行莫斯科的强硬命令,会采取冒险的边境军事行动。”
“妈的!” 尼古拉又骂了一句,但这次怒火更多是对着看不见的莫斯科官僚和契卡,“那现在怎么办?怎么跟莫斯科交代?因为我们的征粮队和契卡太能干,把农民逼得去偷邻国的界碑换国籍,导致邻国大军压境?”
萨维奇脸上露出苦涩:“契卡驻军区代表已经……开始活动了。他们不关心龙国军队调动的原因,咬定是我们边防军玩忽职守,未能及时发现和阻止界碑被移动,未能有效管控边境居民,才酿成此次‘严重的政治和外交事件’。他们正在疯狂收集材料,想把主要责任扣在我们军区,特别是边防部队头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契卡那种推诿卸责、落井下石作风的厌恶和无奈。
尼古拉沉默了片刻,看着地图上双方越来越近的军事符号。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边境摩擦的范畴,成了一个可能引发严重军事对峙、且暴露苏联内部深刻问题的导火索。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又重重放下。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军饶决断和属于老将的沧桑疲惫,对萨维奇:
“给莫斯科回电吧。用军区司令部的名义。实话实。”
“把前线汇总的情况,农民挪界碑的原因,龙国军队调动的分析,原原本本写清楚。重点强调,根本原因在于极赌经济政策和高压管控,导致了边境民心崩溃和荒诞的自救行为,进而引发邻国误判和军事反应。请求莫斯科立即调整边境政策,确保民生基本底线,并授权军区与龙国方面进行紧急接触,澄清误会,避免事态升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冰冷的讽刺:“至于契卡那群……急于找替罪羊的同志,电文里不用提。但抄送的时候,‘别忘了’也给国防人民委员部和总参谋部送一份。有些脓包,不挑破,只会烂得更深。”
这是一场由饥饿和恐惧引发的荒诞逃亡,最终演变成两个大国重兵对峙边缘的危机。而身处其中的西伯利亚军区将领们,既要应对前线实实在在的军事压力,又要提防背后来自“自己人”的冷箭,其中的苦涩、愤怒与无奈,恐怕只有那寒冷的西伯利亚荒原能够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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