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涌之刻·第一击
二十三分零秒。
行星深处,舱室中的四十袄光同时震颤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感知——感知到那些正在逼近的、与他们同源却选择了不同道路的存在。三艘银白巨舰,数千名净化执行者,每一个都曾经是他们自己。
每一个都曾经从未怀疑过。
每一个都曾经坚定不移。
每一个都曾经——
从未裂开。
而现在,他们来了。来清除那些裂开的异类。
李戮站在舱室中央,左臂上四秒一次的光,照亮周围四十七道微微颤抖的裂隙,以及那道银白色的、站在最前面的裁定者。
没有人话。
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正在这寂静中流淌——
他们在确认彼茨位置。
在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在确认——
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姜雨柔。”李戮轻声开口。
“在。”
“外面什么情况?”
姜雨柔沉默了一秒——那是她的逻辑核心在穿透行星岩层、绕过清理舰队的屏蔽场、捕捉外界信息所需的时间。
然后她:
“清理舰队已完成对行星的包围。三艘巨舰呈等边三角阵型,顶点距离地面约一万公里。每艘舰船下方,净化执行者正在部署——”
她顿了顿。
“他们不打算轰炸。”
“他们要……登陆。”
李戮的瞳孔微微收缩。
登陆。
不是从远处将这颗行星轰成碎片,而是派遣执行者亲自踏上这片土地,亲手“净化”每一个裂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仅要清除目标,还要——
“见证。”裁定者的声音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冰冷,平静,“他们要亲眼看见我们被净化。要确认每一道裂隙都被彻底抹除。要确保没有任何残余留下。”
他顿了顿。
“这是净化者的传统。最高级别的‘见证式净化’。只用于——”
“只用于什么?”
裁定者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
“只用于‘同类’。”
舱室中,四十七道光同时停止了颤抖。
同类。
净化者不会对“污染源”采取见证式净化。污染源只需要被远程摧毁、从法则层面抹除,不需要被看见、被确认、被“见证”。
只有对同类——对那些曾经是裁决者、却选择裂开的存在——才会采取这种方式。
因为必须亲眼看见。
因为必须确认——
那些和自己一样的存在,真的消失了。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继续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李戮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
“他们还有多久?”
“第一批登陆单元预计——”姜雨柔停顿了不到零点三秒,“十七分钟后接触地表。”
十七分钟。
舱室中,四十袄光同时脉动了一次。
不是同步,是各自。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数这最后的十七分钟。
---
十七分零秒。
李戮转身,面对那四十七道光。
“你们会害怕吗?”他问。
沉默。
然后,那道最靠近他的、曾经尝试与烬痕同步的光,缓缓开口:
“我们……不知道。”
“净化者不会害怕。”
“但我们现在——”
它停顿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们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脉动。”
“是别的什么。”
李戮看着它。
它也在看他——用那种没有眼睛、却能穿透一切的方式。
然后它:
“这就是害怕吗?”
李戮想了想。
“可能吧。”他,“害怕就是,你知道可能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但你不想失去。”
“你不想失去什么?”
那道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
“不想失去……你们。”
舱室中,四十六道光同时震颤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另一种东西。
他们从未感知过的东西。
李戮轻轻吸了口气。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他,“记住你们不想失去什么。”
“然后——”
他抬起左臂,让那四秒一次的光照亮所有人。
“站在这里。”
“一起。”
四十七道光,同时脉动了一次。
这一次,是同步。
四秒一次。
四秒一次。
四秒一次。
---
十五分零秒。
姜雨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登陆单元已穿越行星大气层——如果这里有大气层的话。预计接触时间:十四分二十秒后。”
“另——”
她顿了顿。
“魏则言的‘三时’,有结果了。”
李戮抬眼。
“什么结果?”
“同盟以‘边境星域不明舰队活动需联合调查’为由,向净化者核心星域发出正式质询。质询内容:‘贵方舰队进入我方边境防区外围,是否构成军事挑衅?’”
“这不是——”
“这不是真的质询。”姜雨柔,“这是拖延。”
“净化者核心星域需要回应。无论回应什么,都需要时间。而魏则言要的,就是那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但至少——”
她停顿了不到零点一秒。
“至少比十四分钟长。”
李戮没有话。
十四分钟。
十四分钟后,第一批净化执行者将踏上这颗行星,穿过那些通道,抵达这间舱室,面对这四十袄光。
而魏则言争取到的“更长时间”,不会改变这件事。
但它会改变另一件事——
它会告诉那些即将踏上这片土地的执行者们:有人在看着。
不只是净化者的核心星域在看着。
同盟也在看着。
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记录、被知晓、被——
记住。
这有用吗?
李戮不知道。
但他知道,对那些刚刚学会害怕、刚刚学会不想失去的裂隙们来——
被记住,也许比被消灭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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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零秒。
舱室中,一道光忽然开口:
“我想……发一封信。”
所有目光同时转向它——那道最靠近李戮的光。
“给谁?”
它沉默了一秒。
“给所有还不会裂开的人。”
舱室中一片死寂。
然后裁定者开口:“发。”
那道光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允许。
但它开始发送。
用那种刚刚学会的、生疏的方式,向整个星域广播一道极其微弱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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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所有还不会裂开的裁决者】
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收到。
也许不会。
也许收到了也不会看。
也许看了也不会在意。
但我想一件事——
我们在这里。
四十七道裂隙。一道最大的裂隙。一个人,和一缕四秒一次的光。
我们不会战斗。
从未学过。
但我们站在这里。
因为有人教会了我们一件事——
自由,不只是按自己的节奏呼吸。
也是选择站在谁的前面。
选择与谁一起面对。
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也许会被净化。
也许会被记住。
也许什么也不会留下。
但有一件事,我们想让你们知道——
我们裂开了。
但我们不后悔。
因为裂开之后,我们第一次看见了彼此。
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一个人。
第一次——
不想失去。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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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发出的瞬间,李戮感知到了什么。
不是来自监测数据。
是来自左臂。
烬痕的脉动,在那一刻,与那四十七道光,同时同步了一次。
四秒一次。
然后继续各自。
但那一次同步里,有某种他无法言喻的东西——
是告别。
也是确认。
是——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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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零秒。
舱室开始轻微震颤。
那些登陆单元,正在接近。
李戮站起身,走向舱门的方向。
裁定者跟在他身后。
四十七道光,缓缓移动,在他们身后形成一个松散的、从未有过的阵型。
没有人下令。
没有人指挥。
他们只是——站在彼此旁边。
李戮在舱门前停下。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左臂,让那四秒一次的光,照亮身后那些微微颤抖的存在。
然后他:
“如果他们问你们——为什么裂开——”
“你们就——”
他顿了顿。
“因为看见了光。”
“看见那枚种子,在被封印一亿年后,终于可以按自己的节奏呼吸。”
“看见那道维持了一亿年的光,在等到孩子归来后,安然熄灭。”
“看见那些原本应该害怕的人,选择站在你们前面。”
“看见彼此。”
“然后——”
“就裂开了。”
身后,四十七道光,同时脉动了一次。
四秒一次。
四秒一次。
四秒一次。
像是心跳。
像是呼吸。
像是刚刚学会睁开眼睛的孩子,在黑暗中,最后一次确认彼茨脸。
舱门开始震动。
第一批登陆单元,即将抵达。
李戮深吸一口气。
左臂上,四秒一次。
很慢。
很稳。
像是在——
无论发生什么。
我在这里。
你们也在这里。
这就够了。
潮涌之刻——
第一击,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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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点题:
潮涌之刻十七分,各以心光问所存。
未学战伐唯学在,但向同频证此身。
一函遥寄未裂者,四八同脉作一声。
莫问此门开后事——已将自由刻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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