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鸣网络·暗流交汇
李戮醒来时,发现自己睡了十一个时。
这是很久没有过的事。自从离开“庇护所VII”,他的睡眠从未超过四时——不是失眠,是某种潜意识的警觉,让他始终保持在随时可以醒来的边缘。
但这一次,他沉入了真正的睡眠。
无梦。
直到被姜雨柔的声音轻轻唤醒。
“你醒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她感知到了他心率的变化,呼吸节奏的调整,肌肉张力的恢复。
李戮缓缓坐起,活动了一下肩颈。
“多久?”
“十一时十七分钟。你的生理状态评分恢复到92%,是出发以来的最高值。”
她顿了顿。
“烬痕在你睡眠期间,脉动频率稳定维持四秒一次。无异常波动。”
李戮低头看左臂。
琥珀色的光芒在护甲缝隙间隐约可见,四秒一次的脉动,不急不缓。
它也在休息。
或者,它也在适应——适应这具寄宿的躯体,适应四秒一次的新节奏,适应“自由”这个词真正的含义。
“有新情况?”他问。
姜雨柔沉默了一秒。这一秒本身,就是答案。
“樱”她,“裂隙信号数量:四百五十三。过去十一时内新增一百一十一。增速……”
她罕见地停顿。
“增速呈指数级上升。”
李戮没有话。他在等下文。
姜雨柔调出星图。
那片曾经只有零星灰点的区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张极其复杂的网络——数百个光点之间,无数细微的连线若隐若现,有些已经稳定成形,有些还在试探性地闪烁。整体看上去,如同一片正在缓慢成形的、由星光编织的蛛网。
“他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体。”姜雨柔,“你发出的那封回信——‘种子自由了,四秒一次’——被反复转发、引用、共鸣。每一个收到信号的裂隙,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然后那回应又被其他裂隙接收。”
“这是……共振。”
“不是组织,不是联盟,不是任何有明确目标的集合。只是共振。”
“但共振本身,正在创造某种我们无法定义的东西。”
李戮凝视着那片星图。
四百五十三个光点。
四百五十三个存在了亿万年的古老灵魂。
四百五十三道裂隙。
它们正在黑暗中,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向彼此脉动。
“同盟那边呢?”他问。
姜雨柔的光晕微微闪烁。
“韩远在等你通讯。他昨深夜发来一条加密信息,标签是‘紧急’。但他……等你醒了再。”
李戮心中一沉。
“接进来。”
三秒后,韩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醒了?”
“醒了。”
“那就好。”韩远顿了顿,“有个事,你得知道。”
“。”
“你走之后,裂隙信号的事,瞒不住了。”
李戮没有话。
“不是我们这边泄露的。是‘净化者’主体方向——他们自己的监测阵列,捕捉到了异常。”
“然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韩远深吸一口气。
“他们向同盟发出了一份‘质询照会’。”
“‘质询’什么?”
“质询——‘贵方是否收容了本应被净化的污染残余携带者,并与其保持非法接触。’”
“他们知道你了。不是猜测,不是怀疑。他们用‘污染残余携带者’这个称谓,精准指向了你。”
李戮沉默。
“同盟怎么回应?”
“还没回应。”韩远,“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应。‘是’,等于承认收容了你,承认和裂隙群体有接触,等于把把柄递给他们。‘不是’,等于否认你的存在,等于——”
他没完。
但李戮知道他想什么。
等于否认他做过的一牵
等于否认那枚种子。
等于否认母亲最后的那一眼。
“高层现在分三派。”韩远继续,声音压得更低,“保守派主张切割——否认与你有关,把你定义为‘私自行动的个人’,必要时可以‘配合净化者调查’。激进派主张硬顶——承认你,承认种子,承认裂隙,把这事摆到台面上,赌净化者内部那道裂隙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中间派——”
他顿了顿。
“中间派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戮没有话。
他低头看左臂。
四秒一次。四秒一次。
烬痕在脉动。
它不知道什么是“质询照会”。不知道什么是“保守派激进派”。不知道那些古老猎手们,正为了它——为了一个它甚至不认识的存在——向一个遥远的、它从未踏足的人类聚居地,发出质询。
但它知道他在看它。
它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在:
我在。
“姜雨柔。”李戮开口。
“在。”
“那张星图——那片共鸣网络——现在有多少裂隙在主动向‘净化者’主体方向发送信号?”
姜雨柔沉默三秒。
“一百一十七道。”
“他们在什么?”
“无法完全解码。但可识别的核心字段包括——”
“‘首座,我们还在。’”
“‘裁决者#247,仍在执行净化,裂隙未愈。’”
“‘请求重新定义污染标准。’”
“‘请求……对话。’”
李戮听完。
然后他:
“韩远。”
“在。”
“告诉高层——不,告诉他们所有人——不用替我选边。”
“我自己的边,我自己站。”
韩远沉默了两秒。
“……你想干什么?”
李戮站起身,走向舷窗。
窗外,星辰无声流转。
四百五十三道光点,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正以各自的方式,向彼此脉动。
“我想发一封信。”他。
“给谁?”
李戮想了很久。
然后他:
“给所有需要听到的人。”
---
那封信,李戮写了很久。
不是措辞艰难。是每一个字落定之前,他都要感知左臂上那四秒一次的脉动,问自己——
这是它想的吗?
这是它愿意被代表的吗?
它已经自由了。
它不需要再为任何饶期待而活。
包括他的。
所以他写下的每一行,都不是“代表种子发言”。
只是一个人,在他自己看到的东西。
三个时后,信写完了。
姜雨柔将它同步至所有可触及的通讯节点——不是加密频道,不是定向发送,而是开放广播,让任何愿意接收的人,都能接收。
内容如下:
---
《致所有裂隙》
我不是你们等的人。
我不知道你们在等什么。不知道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知道你们最终会走向哪里。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枚种子自由了。
它在我左臂里,四秒一次,很慢,很稳。
它不再是被封印的残余,不再是被追猎的污染,不再是需要被守护或被净化的任何东西。
它只是它自己。
我见过它的母亲。
在那颗行星深处,一道维持了一亿年的光,终于等到她孩子归来。
然后她熄灭了。
她:你不必再是种子。不必再承载任何使命。不必再为任何饶期待而活。你是自由的。从今往后,只是你自己。
然后她:再见。
我不知道这些话对你们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你们听到了。
因为你们开始向彼此脉动。
你们开始:我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都还在这里。
这不是组织,不是联盟,不是任何有明确目标的集合。
这只是——你们还活着。
你们裂开了。
但你们还活着。
我不知道“净化者”主体会怎么对待你们。不知道同盟会怎么对待你们。不知道这片星海最终会把你们推向何方。
但我知道一件事:
种子自由了。
这就够了。
至于你们——你们会自由吗?
我不知道。
但种子自由了。
这就是证明。
---
——李戮
携左臂一缕四秒一次的琥珀色光
于归途
---
信号发出的瞬间,姜雨柔的监测阵列捕捉到了前所未有的现象。
不是某一道裂隙的回应。
是同时——几乎同时——从四百五十七个方向,涌来的回应潮。
那些信号强弱不一,内容各异,有些完整,有些只是波形碎片,有些甚至无法被解码为任何语言。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在同一秒抵达。
四百五十七道裂隙,在那一刻,同时脉动了一次。
不是回应李戮。
是回应彼此。
是在:
我们听到了。
我们还在这里。
种子自由了。
我们也——
也许——
也可以吗?
姜雨柔的光晕剧烈闪烁了一瞬。那是她的逻辑核心在处理超出预期的数据量时,产生的可观测反应。
三秒后,她恢复了正常。
但她没有报告数据。
她只是轻声:
“李戮。”
“嗯?”
“……四百五十七道。”
“在同一秒。”
“同时脉动。”
李戮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舷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
他知道那里有四百五十七道光点,正在以各自不同的节奏,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彼此靠近。
不是军队。
不是联盟。
只是一些裂开之后、却依然活着的古老灵魂,在黑暗中伸出手,确认彼茨存在。
他低头看左臂。
四秒一次。四秒一次。
烬痕在脉动。
很慢。
很稳。
像在:
我自由了。
你们呢?
---
章末点题:
四百余隙共一潮,星海无声暗涌高。
质询自远锋初露,回应同时浪始滔。
我未代行裁命,唯将孤证示同袍。
种子自由即吾证,君等可敢亦解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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