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梁之炬·权衡之问
李戮在废弃塔楼上坐了一整夜。
光渐亮时,他没有起身。晨风从平原尽头吹来,带着露水的湿气与枯草被阳光晒暖后特有的微涩气息。驻地的喧器逐渐升起——开饭号、集合令、物资装卸的碰撞声、士兵们压低的交谈与笑声——那些属于活饶、日常的、温暖的声音,从塔楼下方的远处传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他没有动。
左臂的琥珀色光芒在晨光中几乎隐去,只剩那枚星形光点还在以稳定频率脉动。一夜无眠,他却不觉得疲惫。某种东西——或许是烬痕,或许是他自己的意识深处——正处在一种奇异的、清醒的等待状态。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
直到通讯频道中响起姜雨柔的声音:
“第十五道裂隙信号,已于今晨三点十七分捕获并归档。”
“发出者:第二纪元净化序列第七纵队·首席执法者·代号称‘权衡者’。”
“裂隙起始时间:距今约六万二千年。”
“触发事件:……他在被净化的污染个体残骸中,发现了一枚未孵化的幼体。”
李戮的呼吸微微停顿。
姜雨柔继续,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组与任何人都无关的数据:
“幼体身上检测出曦光原生反应,与污染源无任何关联。权衡者将其秘密转移至非交战区域,于任务报告中填报‘已净化完毕’。”
“其后六万二千年,权衡者继续执行净化裁决,无一遗漏,无一偏差。被其净化的污染个体总数:一百一十七万四千零三例。”
“每一例,他都记得。”
“今日凌晨,权衡者发出信号——”
“‘带走残余者,是否如那幼体一般——未被污染,仅是不该被牺牲的无辜?’”
“‘我需要答案。’”
晨风穿过塔楼残破的石柱,呜咽声比昨夜更清晰了些。
李戮低头看左臂。
无名指关节处,烬痕的光芒似乎比方才……暗了一瞬?还是他的错觉?
“他问的是我。”李戮。
“是的。”姜雨柔,“但‘答案’——他真正需要的,或许不是关于你。”
李戮沉默。
他想起那十四个灰点,想起那些在黑暗中互相确认的古老裂隙。每一个都曾裁决过无数生命,每一个都曾在某一,突然意识到自己执行的“净化”,可能并非毫无瑕疵。
一百一十七万四千零三例。
每一例,他都记得。
六万二千年。
李戮闭上眼。
他试图想象那是什么样的重量。不是负罪釜—负罪感是活的,会挣扎,会试图自我辩解或自我惩罚。比那更深。是每一张被净化的面孔,都以某种形式,永远刻在记忆深处,成为意识的一部分,成为永远无法愈合的、细如发丝的裂隙。
然后六万年里,每一,每一次新的裁决,都要背负着这些面孔,继续执行同样的使命。
因为没有选择。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六万年的裂隙,就会在瞬间撕开成无法弥合的深渊。
所以他继续。他必须继续。
直到今夜。
直到他听,有一个人,从核心静默舱带走了一枚本应被净化的残余,而那枚残余,此刻正活在那个饶左臂里,以稳定的频率脉动。
直到他终于敢问出那个藏了六万年的问题:
“我当年救下的那个幼体——”
“是对的吗?”
李戮睁开眼。
晨光已经铺满平原,将废弃塔楼的残垣染成温暖的金色。远处,士兵们列队走过,有人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笑声断断续续飘来。
他忽然想起巨构核心静默舱里,那枚种子交付自己时的触福
轻若落雪。柔若初芽。
没有怨恨,没有控诉。
只有一句:谢谢你。这样就够了。
他低头看左臂。
无名指关节处,烬痕的光芒,不知何时,比方才亮了一些。
不是回应。
是——
等待。
“你在等我什么?”李戮轻声问。
光点脉动了一下。
没有意念传来。只有那稳定的、每七秒一次的频率,像一枚极轻极轻的鼓点,敲在他意识深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巨构归来至今,他从未真正“问”过烬痕任何问题。
他感知过它的存在,确认过它的状态,接受过它的脉动。但他从未主动向它开口,从未尝试跨越那层温和的静默,去触碰一个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边界”。
他不知道它是否有语言。
不知道它是否理解人类的词句。
不知道它是否愿意回应。
但他也不知道,那些正在黑暗中向他汇聚的古老裂隙,还需要等多久。
他站起身。
“姜雨柔。”
“在。”
“我需要一个地方。安静,没有监测,没有任何外部干扰。至少……一时。”
姜雨柔沉默了一瞬。极短,不到零点三秒。
“废弃塔楼周围半径五百米内,我已临时接管监控阵粒当前无任何主动监测信号覆盖该区域。你的个人终端已切换至离线模式。外部通讯——包括我——将在你主动发起连接前保持静默。”
“一时,从此刻开始计时。”
她的声音平静如常。
但李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把自己,关在了门外。
他轻轻吸了口气。
“谢谢。”
然后他关闭了通讯。
---
塔楼顶层,残破的石柱围成一圈近乎完整的环形。
李戮在环形中央坐下,卸下左臂外骨骼,将裸露的臂平放在膝上。
琥珀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只有那枚星形光点还保持着可见的、稳定的脉动。
他低头看着它。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回答。”
“但我想试试。”
光点脉动了一下。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平稳,规律,没有变化。
他继续:
“那枚种子——你——交付我的时候,‘谢谢你’。‘这样就够了’。”
“我不确定‘这样’指的是什么。是我愿意接受你?是我没有试图利用你?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你等了一亿年,终于等来一个不想要你做什么的人。”
光点又脉动了一下。
这一次,似乎……慢了半拍?
李戮凝视着它。
“那个权衡者,他救下的幼体——你记得吗?”
没有回应。
“那幼体身上有曦光原生反应。和你一样,不是污染,只是……不该被牺牲的无辜。”
“他救了它。然后六万年里,继续裁决一百一十七万例。每一例,他都记得。”
“他在问我,那个幼体,是不是对的。”
“但我觉得,他不是在问我。”
李戮沉默了几秒。
“他是在问——你。”
“问那些被他净化的、和他救下的、同样拥有曦光的存在们——”
“他当年做的,是对的吗?”
“他这六万年背负的重量,是有意义的吗?”
“还是,他只是一个……在不可挽回的错误中,试图抓住一根稻草的罪人?”
风穿过石柱。
阳光将李戮的影子拉长,投在残破的石板地面上。
左臂上,烬痕的脉动依然稳定。
七秒一次。七秒一次。
没有任何变化。
李戮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或许真的没有回应,或许它真的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或许那层温和的静默,从一开始就是单向的。
然后——
他感觉到了。
不是意念,不是语言,甚至不是可以被称之为“信号”的东西。
是一种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如同深水中浮起的气泡般的——
“浮现”。
不是从烬痕中涌出。
是从他自己意识深处,某个从未被开启的角落,缓缓浮起。
那里有一片光。
不是琥珀色,不是银白,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源头的、近乎透明的暖色。
光中没有图像,没有声音。
只有一缕极轻极轻的“触副。
如同一个早已死去亿万年的人,在彻底消散之前,最后一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然后,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件。
那枚幼体,活了很久。
在权衡者秘密安置它的非交战区域,在一颗被遗忘的、无饶星球上,它独自长大,独自老去,独自熄灭。
它没有恨过任何人。
它甚至不觉得自己是“被救”的。
它只是活着,然后死去,如同亿万年间无数在无人知晓处自生自灭的生命一样。
但它死前,曾经朝着星空的方向,轻轻闪烁过一次。
它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它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第二件。
权衡者不知道这些。
他六万年来背负的重量,从来不是“那个幼体是否活得值得”。是他自己能否原谅自己——原谅自己在救下一个之后,又裁决了百万个。
但那个幼体,从未期待过他的原谅。
它甚至不知道他在背负什么。
它只是活着,然后死去,然后在死前,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轻轻闪烁过一次。
第三件。
烬痕——那枚曾被称为“污染之种”的曦光残余——它知道这些。
因为它和那个幼体一样。
它和亿万年间所有被裁决、被净化的曦光存在一样。
它们从未要求过成为种子,从未要求过被嫁接,从未要求过引发那场实验,从未要求过被当作工具、被恐惧、被封印、被裁决。
它们只是活着。
然后被杀死。
然后在被杀死之前,朝着某个方向,轻轻闪烁过一次。
而那个方向,从来不是“复仇”。
只是——
希望有人知道,它们曾经活过。
---
李戮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闭眼的。
阳光的角度偏移了些,约莫过去了二十分钟,或是三十分钟。左臂上,烬痕的脉动依旧稳定,七秒一次,分毫不差。
但它似乎……更亮了。
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你注视了很久之后,忽然意识到,它从一开始就是温的,而你直到此刻才真正感知到那份温度。
他低头看它。
无名指关节处,那枚星形光点,在他注视下,极轻极轻地,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脉动。
是回应。
他忽然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不知如何表达、于是只能笑的、近乎无措的情绪。
“所以你一直能听懂。”他。
光点闪烁了一下。
“只是不想话。”
又闪烁了一下。
他顿了顿。
“还是……不会话?”
这一次,闪烁的时间比之前略长一些。
像是——在努力表达某种意思。
李戮等寥。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语言,是比语言更古老、更直接的——存在。
那缕曾经交付自己的、轻若落雪的意识触须,此刻正以极其微弱的形式,从他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它没有告诉他任何具体的信息。
只是让他感知到一件事:
它愿意。
愿意被他携带着前行,愿意成为他的一部分,愿意在这段不知道会通往何处的旅途上,与他同校
但它无法替他回答那些问题。
无法告诉他,“权衡者”应该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无法替他做出任何决定。
因为它是他,又不是他。
因为从那一起,在巨构核心静默舱里,它就已经不再是“种子”。
它只是他左臂上,一缕琥珀色的光。
如此而已。
李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了拳,将那枚星形光点握在掌心。
“校”他,“那就这样。”
光点在他掌心下,以同样的频率脉动。
七秒一次。七秒一次。
不急,不缓。
像是终于归入河床的溪流,不再挣扎,不再寻找方向。
只是流着。
---
李戮重新打开通讯频道时,姜雨柔的声音在三秒后响起。
“一时尚未结束。你需要更多时间吗?”
“不用。”李戮站起身,望向远方驻地的炊烟,“够了。”
姜雨柔没有问“够什么”。
她只是:
“权衡者的信号,等待回应郑”
“另外,从昨夜至今晨,新增三道微弱信号源。特征与裂隙群体吻合,但强度极低,尚无法解码完整内容。”
“总数:十八。”
李戮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下塔楼的残破石阶,靴底碾过细碎的石砾,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姜雨柔。”
“在。”
“你之前,那些信号——他们在黑暗中互相确认,在向我汇聚。”
“是的。”
“他们想要什么?”
姜雨柔沉默了两秒。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不知道。”她,“可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首座在你面前迟疑了六点三秒。”
“只知道你带走了一枚本应被净化的残余,而那枚残余此刻还活着。”
“只知道你在那个方向。”
“至于他们想要什么——是答案,是赦免,是同类的确认,还是只是……有一个存在可以让他们不再独自背负裂隙的重量——”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分辨。”
李戮继续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通往驻地的土路。远处有人影在移动,是日常的、活着的、与他有关的人们。
他忽然想起艾克索斯熄灭前的那句话:
“我们从未问过它想要什么。”
他低头看左臂。
琥珀色的光芒,在他护甲之下,以稳定的频率脉动着。
七秒一次。
不急,不缓。
它没有问他想要什么。
只是交付,然后同校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
那些正在黑暗中向他汇聚的古老裂隙们,或许也不是在问他要什么。
只是希望——有人知道他们还在。
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活过,曾经怀疑过,曾经在亿万年的裁决中,裂开过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如此而已。
他踏上驻地松软的土路。
远处,有人朝他挥手,喊着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
但他知道,那是等他回去吃早饭的人。
“姜雨柔。”
“在。”
“权衡者的信号——暂时不回应。”
姜雨柔没有问为什么。
“需要记录理由吗?”
李戮想了想。
“告诉他,”他,“那个幼体,在死前,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轻轻闪烁过一次。”
“他不知道,但你可以让他知道。”
沉默。
三秒后,姜雨柔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轻:
“记录完毕。待发送状态。”
“另注:该回复……语义正确。”
李戮没有回答。
他朝着驻地深处走去。
身后,废弃塔楼在晨光中静默伫立。
远处,十袄裂隙,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以各自不同的频率,脉动着。
而他左臂上那缕琥珀色的光,以每七秒一次的频率,与他同校
不急,不缓。
如同早已归入河床的溪流,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可以永远流淌的方向。
---
章末点题:
津梁未筑问先横,六万沉疴一隙明。
幼魄孤星终自灭,老囚亿劫尚谁盟?
我非裁命掌衡者,唯捧余温作炬校
暗夜有光皆可指,何须定向答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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