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坟场·疯智之言
穿过“集时核心区域的喧嚣与光影，李戮走向焊疤所指的那个昏暗角落。越往里走，摊位越稀少，环境也越发破败杂乱。地面上开始出现裸露的、纠缠如蛇丛的能量管线，有些还在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墙壁（如果能称之为墙壁的话）上覆盖着厚厚的、成分不明的油污和冷凝物；空气里的异味变得更加浓重，混合着臭氧、烧焦的绝缘皮、以及某种…类似腐殖质发酵的甜腻气息。
光线主要来自头顶几盏忽明忽暗、接触不良的故障灯管，以及某些摊位上自行携带的、风格各异的照明设备。在这些不稳定光源的映照下，影影绰绰的身影显得更加怪异扭曲，低声的交流（如果那是交流的话）也变得更加隐秘和令人不安。
终于，李戮看到了“数据坟场”。
那是一个由至少二三十个不同型号、不同年代、破损程度不一的数据终端、服务器机柜、存储阵列外壳乃至完整的飞船主控台残骸，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堆叠、焊接、串联而成的“建筑”。它像一个巨大的、畸形的金属肿瘤，从地面一直“生长”到接近这处空间（可能原本是一个大型货舱）的顶部。其表面插满了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线缆，如同怪物的血管和神经，有的还在传输着微弱的数据流光，大部分则黯淡无光或破损断裂。无数块大不一的显示屏镶嵌或悬挂在这个结构的外表面，大部分是黑屏或闪烁着无意义的雪花和错误代码，只有零星几块还在倔强地显示着某些无法理解的符号、滚动着意义不明的数据流、或播放着早已失真的、不知来自何方的古老影像片段。
在这座“坟场”的“入口”处——一个由两块歪斜的服务器机柜门板构成的、勉强能让人弯腰通过的缝隙前——摆放着一张用废旧控制台面板改造的“桌子”，桌子上堆满了更多的、杂乱无章的存储介质：数据水晶（大多黯淡或有裂纹）、生物记忆凝胶块（有些还在缓慢蠕动）、刻满密文的金属板、甚至还有几卷老式的、布满霉斑的纸质磁带。
桌子后面，一个身影几乎与周围的黑暗和杂物融为一体。
那是一个…难以准确描述的个体。大体上保持着人形的坐姿，但身体的机械改造程度高到骇人。至少百分之七十的体表被粗糙焊接的金属板、暴露的管线、闪烁的指示灯和不断微微转动的微型传感器阵列覆盖。仅存的“生物”部分——半张布满深深刻痕和古怪纹身的脸，一只浑浊但偶尔闪过锐利数据流的义眼，以及一只骨节粗大、皮肤呈灰白色、指甲乌黑的手——也透着一种长期浸泡在辐射、神经交互界面和劣质化学药剂中的非健康福他的头部后方延伸出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线缆，直接插进身后“数据坟场”的深处，随着他偶尔的微动作，那些线缆会像触须般微微颤动。
这就是“锈脑”。一个半机械、半生物，将自己与数据废墟永久连接的“解构者”。
当李戮走近时，锈脑那只浑浊的义眼立刻转向了他，眼球内部的微型镜头发出轻微的、对焦的“滋滋”声。同时，他身体各处几个传感器也亮起了微弱的红光，扫过李戮全身，尤其在异化的左臂上停留了更长时间。
“新人…气味…混乱…带着…旧光…和…新锈…”一个沙哑、干涩、仿佛金属摩擦和电子杂音混合的声音，直接从锈脑喉咙部位一个改造过的扬声器里传出。他的语速缓慢，断句古怪，词汇像是从不同数据库里随机抓取的碎片。
“焊疤让我来的。”李戮停在桌子前，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我想打听一些…古老的信息。”
“焊疤…那个…贪婪的…焊工…他闻到了…你身上的…特别…”锈脑的义眼眨了眨（一个极其不自然的机械动作），“信息…有代价…所有的…信息…都迎”
“我知道。”李戮将带来的剩余矿物样本（之前交易剩下的）放在桌子上，“这个，作为‘敲门砖’。”
锈脑那只灰白的手伸了过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异常精准地拈起一块矿石。他没有用仪器分析，而是直接凑到仅存的生物鼻孔前（那鼻孔周围也嵌着细的金属环）嗅了嗅，又用指尖摩擦了一下矿石表面，甚至伸出乌黑的舌头舔了舔（这个动作让李戮胃部一阵不适）。
“嗯…‘缔造者’的…边角料…带着…‘炉子’的…余温…还迎一点点…‘眼睛’的…灰尘…”他嘟囔着，将矿石随手扔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不够…换…真正的…‘古言’…只能换…一些…‘回声’…”
“那就先听听‘回声’。”李戮不动声色。
锈脑的义眼盯着他，数据流在浑浊的镜片后急速闪烁，仿佛在评估，在计算。“你…找…‘钥匙’…破碎的…‘钥匙’…打开…不该开的…‘门’…”
李戮心中一凛。对方直接点明了！
“你知道‘共鸣密钥’？”
“知道？…哈哈…嘶…”锈脑发出一阵短促而怪异的、像漏气又像电磁干扰的笑声，“‘知道’…是什么？…数据…是存在的…还是…被感知的？…‘钥匙’…是碎片…也是…‘锁’的一部分…”
他开始颠三倒四。“有人…在‘回廊’…迷路了…骨头…变成了…新的…壁画…有人…在‘胃’里…被消化了…思想…变成了…星尘…‘钥匙’…就在那里…也在…别处…‘庇护所’？…一个…笑话…或者…一个…更大的…‘观察皿’…”
“回廊？胃？”李戮立刻捕捉到关键词，“‘遗忘回廊’和‘虚空之胃’？”
锈脑的义眼猛地亮了一下！“你…听过…名字…那么…你也…感觉到了…‘呼唤’？…或者…‘排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回廊’…记忆的…坟场…时间…在那里…打结…脱落…进去的…会看到…自己…无数个…‘可能’…和‘不可能’…直到…疯了…或者…变成…‘回廊’本身…”
“那‘虚空之胃’呢？”李戮追问。
“‘胃’…饥饿的…空间…它…吞噬…一黔物质…能量…光…甚至…‘意义’…然后…‘消化’…吐出…扭曲的…‘残渣’…和…纯粹的…‘虚无’…”锈脑的身体微微颤抖，那些连接着他与“坟场”的线缆也随之晃动，“那里…赢钥匙’…但…需要…付出…‘存在’的…代价…才能…拿到…或者…被…‘消化’掉…”
这些描述抽象而恐怖，但至少印证了“火种协议”中提到的两个地点确实存在，且极度危险。
“‘庇护所VII’呢？它到底存不存在？”李戮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锈脑沉默了很久。义眼中的数据流变得混乱、狂躁，又慢慢平息。“‘庇护所’…存在…也不存在…”他最终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它…是‘火种’…也是‘诱饵’…是‘希望’…也是…‘筛选’…坐标…是流动的…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共鸣’…才能…打开…真正的…‘入口’…”
这和“晨曦之钥”内的信息吻合。但“诱饵”和“筛选”是什么意思？
“谁在筛选？‘摇篮协议’？还是‘边界工匠’？”李戮试探着，抛出了从“裂隙”中获得的最震撼的词汇。
轰——！！！
仿佛触发了某种开关，锈脑整个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义眼疯狂闪烁，几乎要爆出火花！连接他头部的线缆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身后的“数据坟场”仿佛被激活，大量屏幕同时爆闪出杂乱无章的图像和代码瀑布！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浓烈的臭氧味和…某种类似烧焦神经元的辛辣气味！
“不！…不要！…那些…名字！…不能…！…”锈脑用双手（一只机械，一只生物）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尽管他的耳朵也已被改造），声音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和电子啸叫的混合体，“‘眼睛’…会看到！…‘协议’…会启动！…我们…都会…被…‘纠正’！…被…‘格式化’！…”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远超李戮预料。看来“摇篮协议”和“边界工匠”这两个词，对这些游走在宇宙边缘、或许接触过更深秘密的“解构者”来，是真正的禁忌。
“冷静！我不了！”李戮立刻后退一步，举起双手示意。
过了好一会儿，锈脑的痉挛才慢慢平复，但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义眼中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充满了疲惫与…恐惧。他身后的“坟场”也逐渐恢复之前的半沉寂状态。
“你…你竟然…知道…那些词…”锈脑的声音虚弱而嘶哑，“你…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
“和你一样，只是想活下去，想找到答案的‘漂流者’。”李戮沉声道，“关于‘钥匙’和‘庇护所’，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不用提…那些禁忌。”
锈脑喘息着，那只灰白的手在控制台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钥匙’…不止…三把…”他低声，仿佛在泄露一个巨大的秘密，“传…在‘三’之外…还迎‘第四把’…‘错误’的钥匙…‘工匠’留下的…‘后门’…或者…‘漏洞’…找到它…也许…能绕过…‘筛选’…或者…看到…‘协议’的…‘背面’…”
第四把钥匙？错误的后门？这完全是“火种协议”和“晨曦之钥”信息中未曾提及的！
“它在哪？”李戮心跳加速。
“不知道…‘错误’的…位置…本身…就是‘错误’的…”锈脑摇头，“有人…在‘回廊’的…一个‘死结’里…有人…在‘胃’吐出的…某个‘残渣’汁还有人…它…一直在…‘移动’…被…某个…‘偷’…或者…‘守护者’…带着…”
线索更加飘渺，但也打开了一扇未曾设想过的门。
“那么，关于‘肃正者’最近在坐标集束a-7的大规模集结，你知道些什么？和‘活性孤岛’的‘混沌潮汐’有关吗？”李戮换了个相对“安全”的问题。
提到“肃正者”，锈脑似乎平静了一些，甚至露出一丝讥诮。“那些…铁罐头…它们…害怕了…”
“害怕？”
“‘混沌潮汐’…不只是…能量波动…‘孤岛’深处…有东西…要…‘出来’了…或者…已经…‘出来’了…”锈脑的义眼闪烁着冰冷的光，“那东西…不是‘古秽’…也不是…常见的…‘法则衍生物’…它…让‘肃正者’的…逻辑…产生了…‘矛盾’…‘净化’协议…对那东西…效果…很弱…甚至…会被…‘扭曲’…‘污染’…”
能让“肃正者”逻辑矛盾，甚至反被污染的东西？那会是什么？
“那东西…或许…和‘工匠’…有关…或许…就是…‘错误钥匙’…要找的…‘目标’…”锈脑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精力耗尽，“我…累了…今的…‘回声’…到此…为止…”
显然，他不会再透露更多。李戮也知道，再逼问下去可能适得其反。
“多谢。”他将带来的所有剩余矿物都推了过去，“这些，换你刚才的‘回声’。”
锈脑看都没看矿石，只是挥了挥机械手，示意李戮可以走了。
李戮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锈脑最后一句低语，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他的警告：
“心…你的…‘新锈’…它…既是…力量…也是…‘标记’…会吸引…‘猎人’…也会…惊醒…‘古老’的…‘梦魇’…”
李戮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从锈脑这里得到的信息，比预想的更多，也更令人不安。三条（甚至四条）钥匙的线索，更加危险的寻钥地点，“庇护所VII”可能存在的陷阱，肃正者集结背后的更深层原因，以及…关于自身异化是“标记”的警告。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从焊疤那里换来的数据芯片。现在，他需要尽快返回“灰隼号”，与姜雨柔分析所有信息，决定下一步的方向。
然而，当他快要走出这片昏暗区域，返回相对明亮的集市主道时，几个身影从不同的阴影角落悄然走出，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的装束各异，但都透着危险的气息。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李戮身上，尤其是他那只异化的左臂。
看来，“焊疤”的忠告应验了。集市里，对“特别”东西感兴趣的“猎人”，已经闻风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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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点题：
坟场堆骸数据昏，锈脑疯言谶语喷。
钥涉回廊与虚胃，所疑筛饵并墟阍。
秘词骇触禁名悸，异臂明招猎客蹲。
信息乍得多惑怖，归途又见伏兵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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