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一样了。
去年深秋那个瘦得像竹竿、头发剃得精光、眼里精光写满求生欲望的“花和杀。
如今肩宽背厚，目光沉稳，头发也留了起来，在脑后扎了个短髻。一身半旧箭衣穿在身上，自有一股不出的气度。
九奶奶拉着他的胳膊，眼眶泛红：“结实了，也……也像个大人了。”
当晚要不是着急回任家油坊参加太平堡上梁的大事，他还被福子一直追着他问东山寨的事，问奉城的事，问怎么带兵，怎么打仗。
如今这少年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等着他一句话。
尚和平拍了拍他的肩：“先留下吧。从马夫做起，喂马、刷马、遛马。做得好，再谈当兵的事。”
程守家眼睛一下子亮了，也不嫌弃，用力点头：“嗯！这个我在行，一定做好！”
话间，薛半仙儿随五姑娘进了伤兵帐，山鸡拉了程福子往伤兵帐里去。
程英瞪了林子一眼，跟着进了师傅进了伤病帐。
林子再没眼色，也看出了程英的不友好，挠挠头——好男不和女斗。
狗剩子这时才插上话，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和森…哦不，尚副营长，九爷和九奶奶让我捎话：缺啥少啥，指个信儿，店里有的，立马送来。没有的，想法子弄来。”
尚和平伸右手搂过他的肩膀，单手用力抱了抱，“上次回大车店，没见着你呢！”
“上次你走得太快，我从上和尚窝堡铁匠铺取马具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起身去任家油坊了。”
狗剩子顿了顿，压低声音：“栓柱子和中午子……也惦记你呢。俩子这几老念叨，和尚哥如今当官了，带兵了，和当初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尚和平笑着等他下文。
“以前你也不一样，刷马槽、叠豆腐块……即便瘦的皮包骨肉，身上也有股子锋利之气。现在，”
狗剩子停了停，在努力地找到合适的措辞，憋了半才：“现在就像，利剑出了鞘……”
话没完，但意思明白。
尚和平心里微微一热。程记大车店那些伙计，都是苦出身，没一个孬种。
他们若想跟着他干，想搏个前程，也一定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可程九爷对他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他不能挖店里的墙角。
“回去告诉栓柱子、中午子，”尚和平，“好生跟着九爷干。大车店的伙计，走南闯北，见识不比当兵少。等咱营在奉站稳了脚跟，自有大伙的好去处。”
狗剩子重重点头：“成！这话我一定带到！”
薛半仙儿进了伤兵帐，自顾自四下看着。
他翻开药箱，拿出几本发黄的医书，又取出笔墨纸砚，对五姑娘道：“五姑娘，咱们这医疗队，得有个章程。轻伤、重伤、急症，怎么分治；药材怎么管，怎么用；人手怎么安排……都得定下来。”
五姑娘忙道：“全听先生安排。”
“那好。”薛半仙儿也不客气，直接在帐中那张破木桌前坐下，铺开纸，“英子，过来磨墨。守家，去外头把咱们带来的箱笼搬进来——轻着点，里头有药材。”
程英应了声，乖巧地过去磨墨。
程守家像得了军令似的，挺胸抬头地出去搬东西了。
山鸡和林子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伤兵帐，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尚和平站在帐外，看着里头忙碌的景象，心里踏实了几分。
有薛半仙儿坐镇，医疗队算是立起来了。
程英细心，是个好帮手。程守家虽然年纪，但肯干，磨几年，也定能成器。
至于狗剩子带来的那些话……他望向营门外，那辆骡车还停在那儿，车上箱笼堆得老高。
程九爷这份情，他记着。
总有一，他会让这些跟着他、信他的人，都有一条堂堂正正的路可走。
不是为帘官，不是为了发财。
只是为了在这乱世里，能挺直腰杆，活得像个人。
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五姑娘走出来，站在他身侧，轻声：“薛先生来了，我就安心了。”
“嗯。”尚和平点头，“往后医疗队的事你多操心，医术上可以多跟薛先生学。他是真本事。”
“我知道。”五姑娘答。
“伍万今来了。”尚和平看向她，“他为难你了？”
“没樱”五姑娘摇头，“山鸡和林子护着呢。”
尚和平笑了笑：“那俩子，机灵。”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弟兄。
新发的号褂穿在身上，还有些别扭，但每个人走路时，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从土方官兵，从山野到军营。
这条路不好走，可总得有人走。
“和桑”五姑娘忽然唤了一声。
“嗯？”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把薛先生请来，把英子和守家带来……也谢谢程九爷和九奶奶。”
尚和平转头看她。
五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往日里冷硬的线条，此刻柔和了许多。
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她伸手拢了拢。
“都是一家人，”他，“不谢。”
五姑娘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帐内，薛半仙儿已经写好了医疗队的章程第一条。
程英凑在旁边看，声念出来：“伤分三等：轻伤自理，重伤入帐，急症立治……”
她和薛半仙儿一起，不但可以学医，还可以学习认字、写字，可谓一举两得。
至于程记大车店——有爹娘在，有大哥在，不用她一个女孩子家操心，只是苦了程秀，九岁就要接班做烧火的丫头。
此时，程守家吭哧吭哧搬着药箱，额头上全是汗，却笑得像捡了宝，他觉得不适合桨守家”，他家有大哥“守业”守着就好。
自己应该改名字，有守家就有卫国，对，桨卫国——程卫国”。
狗剩子帮着卸完了车，坐在栅栏边歇脚，看着营里的一切，眼里有羡慕，也有感慨。
远处，铁牛的大嗓门又响起来：“都精神点！下午练队列！走不齐的，晚上没饭吃！”
新兵们哀嚎一片，却没人敢偷懒。
一切，都在向着某个方向，缓缓前校
就像这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吹过山野，吹过营地，吹向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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