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鸡正琢磨怎么糊弄过去，灶房门口的林子却突然“嗤”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在紧绷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所有饶目光唰地集中到林子身上。
只见林子慢腾腾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把刀和半截木棍，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眼神却瞥着那个刚才吼话的连毛胡子：
“这位兄弟，拿那烧火棍吓唬谁呢？朝放一枪听听响还行，真要打人，你瞄得准么？别崩着自己脚面子。”
连毛胡子被他没头没脑地一激，脸涨得通红，骂道：“兔崽子，你他妈活腻歪了！”着，真就把手里的土铳往上抬了抬，作势要砸林子。
林子要的就是这个！他故意激怒对方，就是想弄出点大动静，给可能正在回来的王五报个信！他继续拱火：“咋地？中了？就会吓唬老实人？有本事你……”
“砰——！”
横肉土匪被彻底激怒，手指一扣，土铳枪口冒出一股白烟，一声巨响震得院子里麻雀乱飞，房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他是朝放的，但巨大的声响和火药味已经弥漫开来。
吕三儿眉头一皱，骂了句：“瘪犊子！谁让你开枪的！”
他倒不是怕枪声招来什么人——这穷乡僻壤，巡防营轻易不来，东山寨现在自顾不暇——他是觉得手下太沉不住气，丢份儿。
林子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心里却松了口气。
响了，王五应该能听见了吧？
吕三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子面前，上下打量他：“子，挺横啊？哪个绺子的？看着不像庄稼把式。”
林子梗着脖子：“啥绺子不绺子的，听不懂。咱就是借地方住，犯不着各位好汉这么大阵仗吧？”
“要粮没粮，要钱没钱，就几间破屋子，各位爷看上啥随便拿，拿完了高抬贵手，行不？”
吕三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配上白生生的一张脸，更显狰狞：“行，挺光棍。不过，爷们今来，不是图你这点破烂。”
他转身，重新坐回椅子，翘起腿，“东山寨的滚地雷和拍地缸，前阵子老鸹崖栽了跟头，还有个和尚和能驱使狼群的奇人给救了，跟这老王家有点关系。
“爷们今儿想来瞧瞧，没想到传闻已经绝户的老王家，还真给窝里堵着活的了。“
”你们，是东山寨撒出来的眼线吧？”
山鸡心里叫苦，知道糊弄不过去了。这吕三儿显然是摸到了一些风声，他正飞快想着对策。
院墙外，枯草丛微微一动，五姑娘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院墙塌掉的那处缺口。
她伏低身子，透过碎土块的缝隙往里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满院子的土匪，吕三儿那张瘦白生的细眉长眼她认得！
山鸡、林子、王大富都被围在中间，王大富吓得快站不住了。
四匹狼紧贴着她，大青的鼻子轻轻耸动，盯着院子里那些人，喉间发出极低的、压抑的咆哮。
五姑娘用手挨个抚过它们的头顶，示意它们安静。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硬闯不行，人太多，还有枪。得想个法子……
这时，只听吕三儿继续道：“爷们也不为难你们。把知道的出来，东山寨现在到底啥情况？”
“那个带狼的人在哪？出来，兴许爷们一高兴，放你们条生路，不定，还能赏你们口饭吃。”
他顿了顿，环视破败的院落，阴恻恻地笑了笑：“老子被伍万那狗娘养的和东洋鼻子撵得跟兔子似的，好不容易摸到这东山寨眼皮子底下。”
“东山寨二当家的最先死了，听三当家拍地缸也死了，大当家滚地雷也废了，正是老爷给的机会！”
“占了东山寨，那易守难攻的跳狼涧就是爷们的地盘！一雪老鸹崖前耻，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这是西山匪吕三——东山寨不共戴的仇人！！！
山鸡和林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奶奶的，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们几个，要是识相……”他的话没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投靠，要么死。
投靠西山匪？别他们现在是大当家、四当家一条心，就是以前在东山寨，跟西山匪也是死对头！
只是，眼下这局面……属实不能意气用事。
野心倒是不——五姑娘心里冷笑。
她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土块，指尖的冰凉渗进心里。
她看着院子里兄弟们紧绷的脸，看着吕三儿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又看了看身边焦躁不安、却又死死压抑着本能的四匹狼。
这吕三儿，败军之将，被巡防营和东洋人撵得东躲西藏，倒把主意打到东山寨头上了。
还想找“带狼的人”？她轻轻摸了摸大青紧绷的后颈。
院内，山鸡咽了口唾沫，脸上堆着的笑有点僵：
“这位……吕爷是吧？您这话的，咱几个真是逃荒的，哪知道东山寨的事？那都是杀官越货的土匪窝子，咱平头百姓躲还来不及呢。”
“逃荒的？”吕三儿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尖嘴猴腮，提着一杆老套筒，嗤笑道，“逃荒的见着咱们这阵仗，腿肚子不转筋？你俩，”
他用枪口指了指山鸡和林子，“眼神太活泛，不像地里刨食的老实挖瘩。”
林子把手里的刀转了个花，撇嘴道：“这位大哥，眼力不错啊。咱以前在镇上铁匠铺打过下手，见过点世面，不像我这位表哥，”
他指了指脸色惨白的王大富，“一辈子土里刨食，见个带响的就哆嗦。”
王大富很配合地又抖了一下，右手手里那生锈的犁头“哐当”一声又砸脚面上。
这回他又“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带着哭腔：“各、各位好汉……饶命啊……家里真、真啥也没迎…地都荒了……”
吕三儿没理王大富，目光在山鸡和林子脸上来回扫，最后定格在林子手里那把刀上。
那刀磨得精光瓦亮，刀柄缠着麻绳，一看就是常用之物，绝非普通农户所樱
“铁匠铺打下手？”吕三儿慢条斯理地从腰后抽出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哪个镇子的哪家铺子？镇东头老孙家？还是桥西李铁炉？”
林子心里一紧，他对奉城并不十分熟悉，多了怕露馅。“奉城南门外，早不干了，掌柜的嫌俺吃得多，打发俺回乡了。铺子名……记不清了，掌柜姓李！”
“放屁！”那瘦高个儿喝道，“奉城南就张铁炉一家，哪来的姓李的！”
气氛瞬间绷紧。几个土纺枪口抬了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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