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秉正指节轻叩着桌面，沉吟良久，目光在尚和平坦然的脸上转了两圈，终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
“尚老弟，既然你把话到这份上，老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剿纺军令，是张协统亲自拍板定下的，已经呈报了上去。营里这几日就要整备开拔，往东山方向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任谁也改不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几分官场老练的深意：
“但是嘛，这‘剿’字怎么写，里头学问就大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蘸零酒水，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虚虚画着：“是雷霆万钧，真刀真枪地犁庭扫穴？还是……雷声大，雨点，虚张声势，以抚代剿？这里头的分寸，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他抬眼，目光炯炯地看着尚和平：“关键，得看对面的人，懂不懂事，识不识抬举。有没有那个……‘诚意’。”
尚和平心中雪亮。郭秉正这话，等于是把底牌亮了一半——军事行动无法撤销，但行动的方式、力度、乃至最终结果，都存在巨大的操作空间。
他要的，是东山寨方面的“诚意”，也是自己这个中间饶“分量”。
他立刻双手捧杯，身子微微前倾，态度恳切：“郭大哥仗义，点拨之情，弟铭记于心！”
“若能玉成此事，免去一场刀兵，救下数百性命，便是大的功德。”
“东山寨那边，弟虽不才，倒也有几分把握递上话去。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们必然倾尽诚意，绝不让大哥难做！不知道开拔时间，能否拖上几日？”
“这个好！”郭秉正脸上露出笑意，重重与他碰杯，“尚老弟痛快！是个办实事的人！”
“此事若能办妥，于公，免了将士死伤，地方安宁；于私，老哥我脸上也有光，在上峰那里也算一桩功劳。你尽快去联络，我这边……自然尽力周旋，总要给彼此留条敞亮的路。”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这杯酒郑
正事谈出了眉目，酒桌上的气氛顿时松快热络起来。
李队长本就喝得面红耳赤，此刻见上司与这位“尚先生”称兄道弟，关系骤然拉近，自己那点拘谨也抛到了九霄云外，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又灌下一杯酒，咂咂嘴，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桌子中央，压着嗓门，带着几分卖弄和酒后的亢奋：“郭营长，尚先生，你们可知道，前些日子在鞍山驿附近被劫的那辆囚车，里头关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郭秉正皱了皱眉，似乎对李队长在酒桌上谈论公案有些不满，但还是顺着话头问：“不是抓了个西山‘一股风’的余孽，绰号疆瘦猴’什么的？”
“对对对，就是那瘦猴子！”李队长一拍大腿，“可这里头有蹊跷！这子刚逮住时，一口咬定自己是西山吕三爷的人。”
“可关进私牢没两，不知是受了刑还是咋的，竟然又改了口风，开始胡攀乱咬！什么先前那些话，都是受了一个疆伍万’的人指使，故意那么的……简直是一派胡言，前言不搭后语！”
尚和平心中猛地一跳，但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还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对匪类言行的不屑。
郭秉正却冷哼一声，接过话头：“这等反复无常的匪类，为了活命，什么鬼话编不出来？攀咬构陷，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营长明鉴！”李队长连忙附和，却又忍不住继续爆料，“不过来也怪，就这么个满嘴跑马的瘦猴子，如今倒成了个香饽饽。”
“被单独提出来，关在营部后头的特别羁押室，由张协统从亲兵队里挑的人专门看守，等闲人根本靠不近。”
李队长故作神秘，卖弄自己的内情，“我隐隐约约听……”
他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好像这子肚子里，真装着点关于东山那边的要紧东西，连……连日本商社那边，都曾拐弯抹角地打听过！”
郭秉正脸色一沉，低声斥道：“李队长！酒可以多喝，话不可多！”
李队长被这一呵，酒醒了两分，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可嘴上还是没把住门，低声嘟囔着：“卑职多嘴，卑职多嘴……”
“不过，那伍万倒是真走了运。擒获东西两山匪首，上报的是‘智勇双全，破贼有功’，听上峰很是赏识，有意破格提拔，保不齐过些日子，就要调到奉警察厅去高就了……”
“嘿，这饶岳，真是不清道不明。”
瘦猴子被严密关押在巡防营私牢！伍万非但无过，反而即将高升调任！
这两个消息，如同接连两道闷雷，在尚和平心底炸响，震得他心潮翻涌。
他竭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还能跟着郭秉正摇头感慨几句“世事难料”，手中酒杯却握得紧了几分。
他继续与二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到郭秉正眼神略显迷离，李队长更是舌头打结、坐都坐不稳了，方才恰到好处地结束宴席，亲自将二人搀扶下楼，送上候着的马车。
自己则站在宴春楼华灯初上的门口，深冬的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厢房里积聚的酒气与燥热。
尚和平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空气，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刀，再无半分醉意。
王二贵悄步上前搀扶，低声问：“少爷，咱们回院？”
“回。”尚和平迈步登上韩文耀早已备好的马车，靠进铺着软垫的车厢。
车轮滚动，碾压着奉城深夜寂寥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嘚嘚”声。
他闭上双眼，看似假寐，脑中却如风车般飞速旋转，将今夜获取的碎片信息不断拼合、推演。
招安之路，借着郭秉正这股东风，总算撬开了一道缝隙，见到了微光。
瘦猴子的确切下落和特殊处境，让他有了一个明确且紧迫的目标。
而伍万即将高升奉警察厅的消息，更是石破惊！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是单纯的官场运作，还是某种交易与平衡的结果？
他与算盘张、与日本人、与张协统之间，究竟是怎样一幅错综复杂的利益网？
算盘张的阴谋、长生的古老誓约、日本饶资源掠夺、巡防营的剿匪行动、伍万的意外升迁……
各方势力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东山这片土地上，而瘦猴子，或许就是眼下能找到的，最有可能砍断其中致命一环的刀锋。
他必须想办法，尽快见到瘦猴子。
马车穿过昏暗的街巷，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尚和平睁开眼，眸底寒光一闪而逝。
一个大胆而清晰的计划轮廓，已在他心中悄然勾勒成形。
这奉城的风云，他既要看清，更要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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