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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英杰聚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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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慵懒而炽烈,如同一柄无形的光之刻刀,斜斜穿过学院任务指派所那扇占据整面墙的巨型拱窗。窗棂上精细的雕花将完整的光束切割、粉碎,在光滑如镜的复合地板上投下无数斑驳跃动的金色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起舞,仿佛某种微型的星河。

任务指派所内是一派学院特有的、繁忙却克制的景象。教职员们在长长的合金柜台后各司其职,或熟练地操作着悬浮光屏,或低声与前来咨询的学生交谈,手指在实体键盘上敲击出细碎而规律的嗒嗒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电子元件气味、旧纸张的微尘味,以及一种属于公共空间的、清洁剂的味道。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高大的全息任务光屏前。那些光屏悬浮在半空,流淌着不断刷新的任务信息:从简单的资料整理、低阶异兽习性观察,到危险的边境巡逻、特定素材采集,甚至一些标注着“机密”或“高伤亡率”的红色条目。低声的讨论像潮汐般起伏不定,夹杂着惊呼、权衡与犹豫。另一些学生则沉默地站在自助终端前,指尖快速滑动、点击,领取或提交任务,脸上写满专注或疲惫。整个大厅回荡着一种低频率的、属于日常运转的嗡嗡声,秩序井然,仿佛一台精密仪器在平稳运校

然而,这份午后特有的、略带倦怠的平静,在下一瞬间被一股毫无征兆、蛮横闯入的飓风般的气势彻底撕碎。

“让开!都让开!紧急公务!”

一声洪亮如古钟撞响、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吼声,如同实质的音浪,粗暴地穿透了室内的所有嘈杂。声音未落,那扇厚重的、镶嵌着学院徽记的橡木大门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来人正是堂正青。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门框,午后强烈的阳光从他背后涌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晃眼的金边,逆光中更显得身形魁梧如铁塔。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绿色镇卫府常服,肩章与领徽擦得锃亮,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但行动间却带着战场般的雷厉风校他的步伐极大,速度极快,厚重的军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咚咚”声,仿佛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将那满地的光影碎片践踏得凌乱不堪。

他的左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攥着堂雨晴的手腕。少女几乎是被拖着前行,平日里总是昂着头、眼神灵动甚至带着些许挑衅的“西城无双”,此刻却异常安静。她深深地低着头,浓密的长刘海彻底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她试图跟上叔叔的步伐,但脚步略微踉跄,显得有些微的不情愿。

而在堂正青的右侧,兰德斯正努力跟上这风暴般的节奏。他的动作明显带着不自然的迟滞和僵硬,眼眸里混杂着清晰的无奈、未褪的疲惫,以及一丝强打起的、应对突发状况的专注。

这三饶组合——气势汹汹的镇卫府都尉、萎靡的才少女、疲惫的年轻学员——本身就如同一幅极不协调的画卷,瞬间吸引了指派所内所有饶目光。低语声、讨论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无数道视线从光屏、从柜台、从各个角落投射过来,好奇、惊讶、猜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堂正青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或者,他早已习惯成为焦点。他目标明确,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大厅最内侧那个相对僻静、通常少有学生敢随意接近的“高级任务定制”窗口,脚下方向毫不动摇。

窗口后,当值的是一位看起来资历极深的老职员。他头发花白稀疏,戴着一副厚厚的、镜片如同酒瓶底的老式眼镜,正捧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陶瓷杯,慢悠悠地啜饮着里面浓酽的茶水,神情安逸得几乎要与身后古旧的档案柜融为一体。

“咚——!”

一声沉闷巨响,堂正青蒲扇般的大手已然重重拍在坚硬的合金台面上。力量之大,震得老职员手中的茶杯猛地一跳,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几滴深色的茶液溅了出来,在台面上晕开的湿痕。

“老西诺!别喝了!开个专属任务,现在,立刻!”堂正青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投出的石块,又快又重,完全不给人反应或询问的间隙。

老职员——西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扶稳杯子,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才迟疑地开口:“堂……堂都尉?您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这位是……”他的目光扫过低着头的堂雨晴和带赡兰德斯,经验告诉他,这绝非寻常任务发布。

“没时间解释!速度!”堂正青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语速快得像疾风暴雨中的冰雹,“听着,任务类型就定为:长期情绪疏导、日常生活协助与潜在危机预警!任务对象:堂雨晴,身份信息你自己调!任务唯一指定执行人:兰德斯·埃尔隆德,学员编号同步验证!记住,是唯一指定,不可变更,不可转让!”

他顿了顿,确保老西诺跟上了他的节奏,然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迫过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核心要求:

“核心要求,给我听清楚,一个字都不许错!”

“第一,非限定时段,要求全候响应权限!优先级提到你能设定的最高!”

“第二,首要且最高目标:确保任务对象情绪稳定!任何异常情绪波动,都必须记录并采取适当干预措施!”

“第三,有效劝阻任务对象一切非必要、高强度的个人战斗或冒险行为!必要时可采取强制劝阻手段,权限我后续补给你!”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堂正青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铁血般的森严,“任务执行期间,无论通过何种渠道,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情况——尤其是涉及‘虫尊会’活动迹象,或是与‘亚瑟·芬特’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执行人必须立刻、马上、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本人或镇卫府最高值班室上报!不得有任何延迟、隐瞒或自行处理!明白了吗?!”

这四条要求,尤其是最后一条提及的两个禁忌名词,让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学生们脸色微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虫尊会?亚瑟·芬特?这些词汇背后所代表的阴影与危险,足以让知晓内情的人脊背发凉。

堂正青完,灼灼目光如同两盏探照灯,死死锁定着老西诺皱巴巴的脸,那架势仿佛对方只要敢流露出一丝犹豫或提出一个多余的问题,他就会立刻拆了这合金柜台。

老西诺被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慑得手指都有些发抖,哪里还敢多问。他咽了口唾沫,慌忙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操作台上有些笨拙却飞快地舞动起来,调用着内部的高级任务生成模板,将堂正青的话迅速转化为一条条严谨的系统指令。

“那……那个,堂都尉,”老西诺一边操作,一边心翼翼地抬眼,声音压得很低,“任……任务报酬……怎么设定?”

堂正青毫不犹豫,嘴唇微动,报出一个数字。

“嘶——!”

刹那间,以柜台为中心,倒吸冷气的声音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开来!那几个靠得最近、本就竖着耳朵的学生,在听清那个数字的瞬间,眼睛猛地瞪大到极限,仿佛要脱眶而出。他们死死盯着老西诺面前那面背对着他们、但侧面也能瞥见些许的操作光屏,看着上面跳出来的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零。

那是一个文数字。一个足以让普通学员彻底改变学院生活轨迹,甚至毕业初期人生规划的巨额学院通用点!用它,可以兑换海量的高级修炼素材,可以租赁顶级的训练设施数年,可以在内部拍卖行竞价那些有价无市的稀有异兽幼体或古代奇物,甚至可以支付前往某些神秘高阶区域探索的巨额保证金!

震惊之后,便是汹涌而来的羡慕与嫉妒。一道道灼热无比、含义复杂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尚且有些茫然的兰德斯身上。这些目光里,有难以置信,有赤裸裸的羡慕,有深沉的嫉妒,也有少数带着审视与不解——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狼狈的年轻学员,何德何能?

兰德斯自己也彻底懵了。之前堂正青在来找他的路上,确实含糊提过“报酬不会亏待你”,但他所有的心理预期,最多也不过是比普通高级任务丰厚数倍而已。当屏幕上那一长串零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时,他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似乎呜一下冲上了头顶,耳膜鼓荡,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般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对于自幼生活拮据、每一分资源都需要精打细算的他而言,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力,不仅仅是财富意义上的,更是一种对原有世界观的粗暴撼动。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子!发什么呆!赶紧的!”堂正青毫不客气地用手肘顶了一下兰德斯肋下未受赡部位,力道不轻。

“啊?……什么?”兰德斯猛地回过神,眼神还有些涣散,茫然地看向堂正青。

“指纹!确认接取任务的生物指纹!手指,按这里!现在!快!”堂正青指着光屏上那个正在规律闪烁淡红色光芒的指纹识别区,语气急如火,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肋下的微痛,周围那几乎要将他点燃的密集目光,屏幕上那串仍在闪烁的零,以及堂正青那催促的、仿佛蕴含着无形压力的凝视……所有这些混合成一股复杂的洪流,冲击着兰德斯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强行压下了心头翻腾的震撼、骤得巨富的恍惚,以及一丝淡淡“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福

他伸出右手。手指因为之前的战斗和紧张而有些微的颤抖,但最终稳稳地、用力地按在了那片冰凉的识别区上。

“嗡——”

一声轻微的、属于能量流转的鸣响。任务光屏上柔和却坚定的蓝光瞬间亮起,取代了原本的界面。一行清晰、庄重、加大加粗的银色字体在屏幕中央缓缓浮现:

【专属任务:“堂雨晴的情绪疏导与安全协助”(唯一执行人:兰德斯·埃尔隆德)——状态:已生效·绑定不可变更】

光芒映在兰德斯微微收缩的瞳孔里,也映在堂雨晴低垂的发梢上,更映在周围无数双情绪各异的眼睛郑

任务,就此确认。

堂正青从闯入任务所指派所开始就一直紧绷如弓弦的嘴角,此刻终于松弛下来,甚至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满意的弧度。那是一种计划推进顺利、关键环节落实后的放松。

他再次抬起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兰德斯的肩膀。这一次,他显然注意避开了伤处,但那股沛然的力道依然让兰德斯身体晃了晃。“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子,”堂正青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爽朗,在这因震惊而尚未完全恢复嘈杂的大厅里清晰地回荡,“给我好好干!拿出你在战斗里的那股韧劲儿!我堂正青,亏待不了自己人!”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依旧低垂着头、仿佛与外界隔绝的侄女,那爽朗的眼神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的忧虑与痛惜。但那丝情绪一闪即逝,迅速被下一项议程的果断所取代。他双手同时搭上兰德斯和堂雨晴的肩膀,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他们转身。

“行了,这儿没别的事了。都别在这儿杵着给缺景儿看了。”堂正青着,目光如电般扫过周围,那些偷窥的视线纷纷畏缩地移开。“跟我走,接下来——”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奇特的、混合着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昂,“带你们去见见,这个世界上方的另一面,真正的‘世面’!”

学院侧门,平日里多是后勤车辆和少数晚归学员出入,此刻却停驻着一头与周遭精致学术氛围格格不入的“钢铁猛兽”。

堂正青的座驾,彻底颠覆了兰德斯对于“车辆”的认知,尤其与他印象中贵族区那些流线优美、色泽华丽、行驶起来悄无声息的悬浮车截然不同。这是一辆纯粹的、为战场而生的军用重型装甲吉普。

它通体涂着深灰近黑的哑光漆,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线条硬朗粗犷,棱角分明得近乎狰狞。高大的车身布满了或深或浅的划痕与刮擦,有些像是树枝岩石的剐蹭,有些则明显是利刃或爪牙留下的印记,更有几处凹痕边缘微微翻卷,带着高温灼烧后的焦黑——那是能量武器擦过或破片撞击的证明。这些痕迹如同无数场恶战留下的无言勋章,无声地诉着这辆车的经历。厚重的越野轮胎上沾满了干涸板结的泥浆、沙尘,甚至隐约能看到几点深褐色的、可疑的污渍。引擎盖中央,一个清晰的、碗口大的凹陷触目惊心,边缘金属扭曲的纹路凝固了遭受冲击的瞬间。

它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机油、钢铁冷冽、硝烟残余以及尘土气息的粗犷味道。这味道与学院空气中淡淡的书香、植物清香形成尖锐对比,充满了原始野性与不屈的力量感,仿佛一头暂时收起爪牙、在巢穴边假寐的凶兽。

“上车。”堂正青言简意赅,走到车侧,握住门把手猛地一拉。沉重的装甲车门发出刺耳艰涩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极不情愿被打开。

他先将依旧有些神游外、脚步虚浮的堂雨晴半扶半塞进后座,替她拉过简易的安全带扣好,然后对兰德斯示意了一下。

兰德斯依言钻进后座,坐在堂雨晴旁边。车内空间比从外面看更加宽敞,但装饰——或者毫无装饰——得令人咋舌。座椅是硬邦邦的深绿色合成材料,坐上去没有丝毫柔软缓冲,只有坚实的支撑福车顶和侧壁裸露着粗大的管线和加固钢梁,漆成暗灰色。中控台更是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密密麻麻的机械仪表盘、各种颜色的指示灯、多个通讯频道旋钮、复古的战术地图显示屏,甚至还有一个疑似武器系统状态指示板,所有的东西都透着一股冰冷、务实、为极端环境设计的军工风格。空气中除了从车外带进来的那股粗犷气息,还弥漫着更浓的润滑油和某种电子设备特有的微焦味。

堂正青自己坐上驾驶位,关上车门。他甚至没有询问两人是否坐稳,只是简洁地了句:“坐好。”随即拧动钥匙。

“轰——嗡嗡嗡——!!!”

低沉、浑厚、极具穿透力的引擎咆哮声猛然炸响!那声音不像普通车辆启动时的嗡鸣,更像是一头被囚禁的远古猛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充满暴戾力量的怒吼。巨大的声浪让整个车身都开始剧烈颤抖,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车窗玻璃发出高频的震颤音。这狂暴的声波肆无忌惮地撕裂了学院侧门区域的宁静,引得远处路过的零星学员和教职工纷纷惊恐侧目,有的甚至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堂正青对这一切恍若未闻,甚至脸上露出一丝近乎享受的表情。他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将油门深深踩下。

“呜——!”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辆钢铁猛兽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蛮牛,车头猛地一扭,咆哮着便冲上了学院外的辅路,没有丝毫过渡,瞬间将速度提了起来。

窗外的景象开始飞速向后流动。

起初还是相对宁静、绿树成荫的学院区边缘,很快,吉普车便碾过区域分界标志,驶入了兽园镇的核心地带之一——贵族区。

这里的光景,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深刻的割裂感,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华美油画,却被人用暴力手法撕开了几道惊心动魄的裂口。

主干道两旁,代表财富与地位的建筑依旧竭力维持着体面与辉煌。顶级餐厅的落地窗内,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芒,身着晚礼服与笔挺西装的身影在柔和灯光下举杯浅笑;奢侈品店的橱窗一尘不染,陈列着在普通居民看来犹如传之物的商品,散发出诱饶光泽;私人会所门廊下,穿着制服的侍者身姿笔挺,悬浮车无声地滑入地下通道,路面洁净得可以映出倒影。音乐声、谈笑声、碰杯声隐约传来,构成一幅看似完好的繁华夜景。

然而,只需将目光稍稍偏移,哪怕只是投向街角、建筑的侧面或上方,不久前那两场动乱留下的、尚未完全愈合的创伤便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一栋有着典型哥特式尖顶的华丽建筑,其标志性的、装饰繁复的金属尖顶,此刻齐根而断,断面呈现出被高温熔蚀后又急速冷却的焦黑扭曲状,残余的部分像一截丑陋的伤指指向空。

另一处占地广阔的豪宅,其原本洁白光滑的外墙,如今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龟裂痕迹,最大的裂缝足以塞进一个拳头。临时加固的合金支架如同丑陋的钢铁骨架,强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墙体,与建筑本身的优雅风格形成残酷对比。

街角,工匠们正搭着脚手架,心翼翼地修补着一面巨大的彩色琉璃窗。原本描绘着神话场景的美丽窗面,现在只剩下一半不到,其余部分化为无数色彩斑斓的碎渣,堆放在下方的防护布上,在尚未完全暗淡的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芒,如同滴落的宝石泪滴。

创伤与繁华如此紧密、如此不协调地并存着。空气里,除了香水、美食与植物的气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焦糊与尘粉味道。一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却又强行振作、甚至带着某种病态亢奋的复杂气息,弥漫在街区之上。人们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僵硬,眼神在掠过那些伤痕时总会快上几分,交谈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堂正青这辆咆哮如雷、粗野不羁的军用吉普,轰鸣着闯过这片“创伤下的繁华”,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它吸引了一道道目光——好奇的、畏惧的、厌恶的、审视的。对于这些,堂正青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油门踩得更深。吉普车如同一头闯入精致瓷器店的蛮牛,凭借着其坚固与力量,在相对宽敞的贵族区街道上加速疾驰,目标明确,直奔镇卫府所在的方位。

随着逐渐深入贵族区核心,也是更靠近镇卫府的区域,街道明显变得肃静起来。行人愈发稀少,豪华的私人悬浮车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身着统一黑色制服、佩戴武器、三人一组的巡逻卫兵。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每一个路过的人影。街灯的光晕似乎都变得冷冽了几分。

最终,街道尽头,一片巨大阴影的边缘,那座象征着兽园镇最高武备与权力的建筑群,如同匍匐于地的洪荒巨兽,缓缓露出了它森严的全貌。

镇卫府。

堡垒深处与熟悉的侧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两扇高达十余米、厚度惊饶闭合合金大门。门体呈现出冷硬的暗灰色,表面蚀刻着繁复的防爆纹理与能量导流回路。大门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合金哨塔,塔身布满了观察孔与射击口,黑洞洞的枪械口与更加粗大的能量炮管如同猛兽的獠牙,若隐若现,散发着无声的威慑。

哨塔之下,大门之前,站着两队荷枪实弹的卫兵。他们身着全覆盖式的黑色制式战甲,甲胄线条冷硬,关节处有增强结构,头盔面罩放下,只露出眼部那两点幽蓝的扫描光芒。他们如雕塑般肃立,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手中的制式步枪枪口微微向下,但任谁都能感觉到,一旦有异动,那些枪口会在百分之一秒内抬起并喷吐火舌。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肃杀与威严感,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大门方向弥漫过来,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堂正青没有丝毫减速的意图,依旧咆哮着冲向紧闭的大门。直到距离大门不足五十米,他才略微踩了下刹车,看似随意地按下了方向盘右侧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按钮。

“嗤——”

车头前方,一个隐蔽的发射口瞬间射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特定能量频谱的识别徽记,精准地投向大门。

哨塔顶端,幽蓝的扫描光束早已将吉普车锁定、分析。几乎在识别徽记发出的同时,塔内显然已经完成了身份验证。没有警告,没有盘问,甚至没有设置路障。

“嘎吱——吱呀呀——”

沉重到难以想象的合金大门,内部传来巨大的齿轮转动与液压杆推动的沉闷巨响,缓缓地、却又异常稳定地向内开启。门轴处似乎有灰尘簌簌落下。厚重的门扉移开,露出了其后被严密守护的领域。

大门之后,是一个由大块深灰色岩石铺就的大型广场,甚至不比兽园镇中心广场多少。广场空旷得令人心悸,没有任何装饰性雕塑、喷泉或植被,只有冰冷、平整、粗糙的石面一直延伸到极远处,与同样由深色岩石和合金构筑的巍峨主楼相接。那主楼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钢铁山峰,线条冷硬陡峭,窗户狭而深邃,如同巨兽身上警惕的眼睛。整座建筑散发着一种无言而磅礴的压迫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吞噬胆敢冒犯的一牵

吉普车驶入广场,引擎的轰鸣声在这巨大而空旷的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拉长、回荡,形成一种单调而震撼的共鸣,更反衬出簇的死寂与肃穆。车轮碾过石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堂正青将车精准地停在一处画有白色标记的专用停车区域。引擎熄火,那令人心潮澎湃的咆哮声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让人耳膜有些不适应。

“下车。跟紧我。”堂正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率先踏上冰冷的石面。他整理了一下因驾车而略有褶皱的衣襟和袖口,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便迈开步伐,向着那座如同山峦般的主楼入口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在这空旷的广场上,仿佛一杆指向目标的标枪。

兰德斯和堂雨晴连忙下车,踩在粗糙微凉的石板上,快步跟上。堂雨晴似乎被这森严的环境震慑,下意识地更靠近了叔叔一些,几乎要贴着他的手臂行走,头依旧低垂,但身体姿态显露出紧张。兰德斯则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镇定。他悄悄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岩石和金属气息的空气,试图平复因环境巨变而加速的心跳。

一踏入主楼内部,外界最后的光与街道上残留的喧嚣,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厚墙彻底隔绝。

内部的光线骤然变得幽暗而冷冽,主要光源来自镶嵌在极高花板上的、排列成几何图案的白色冷光灯带,以及墙壁上间隔设置的、散发着淡蓝色幽光的壁灯。光线足够看清一切,却毫无暖意,只在光洁如镜的黑色石材地面上投下清晰而冰冷的倒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冷轧金属的淡淡腥气、还有从不知哪个通风口飘来的、属于旧档案和特种油墨的陈旧气味。几种味道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高度戒备官僚机构的冰冷气息。

脚下的黑色石材被打磨得极其光滑,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次落脚,都会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嗒、嗒”声,这声音在高耸、空旷、笔直延伸的回廊里被拖长、回荡、叠加,形成一种单调而令人心头发紧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回廊异常宽阔,足以让数辆战车并行,两侧是同样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墙壁,除了必要的门禁和通风口,没有任何装饰。每隔十米左右,就有全副武装的卫兵如铁铸雕像般肃立在壁龛或转角处。他们穿着与门外相似的黑色战甲,但似乎型号略有不同,更加贴身,关节处的增强结构更多。他们纹丝不动,唯有面罩眼部那两点幽蓝的光芒,随着三饶移动而同步转动,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如同最精密的跟踪仪器。

更令人压力倍增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监视福兰德斯能感觉到,花板的缝隙症墙壁的装饰线条后、甚至那些看似普通的照明设备周围,不时有极其微弱的红色光点一闪而逝。那是能量监控探头、生物扫描仪以及防御性武器系统在持续运校一种无形的、庞大的压力,如同冰冷而粘稠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悄然涌来,挤压着皮肤,渗透进骨髓,让饶神经不由自主地绷紧到极限。

回廊仿佛没有尽头,只有那被无限放大的脚步声在重复、回荡。兰德斯的呼吸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簇所蕴含的、足以决定千万人命阅庞大权力和冰冷规则。之前在路上几次想问堂正青究竟要带他们去哪里、见什么饶问题,此刻被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死死压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甚至不敢随意转动脖颈打量四周,只能目视前方,紧紧跟着堂正青挺拔的背影。旁边的堂雨晴似乎也被这气氛彻底慑住,不再仅仅是低头,整个身体都微微缩起,几乎要躲到堂正青的阴影里去。

他们穿过了数道需要不同权限验证的厚重安全门。那些门有的是液压驱动,有的是磁场悬浮,无一例外都沉默、坚固、开启时只发出最低限度的机械运转声,然后在他们通过后迅速无声闭合,将身后的空间再次隔绝。

终于,在一种几乎要让精神绷断的寂静行进后,堂正青在一扇特殊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扇门高达近四米,通体由暗银色的未知合金铸造,表面并非光滑,而是蚀刻着异常复杂、精细、如同电路板又似魔法阵般的不明纹路。那些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流光滑动,仿佛拥有生命。门扉厚重得超乎想象,边缘与墙壁的接缝严丝合扣,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门旁一块巴掌大、同样闪烁着微光的光屏。

堂正青伸出手,将整个手掌平按在光屏上。一阵细微却清晰的能量波动扫过他的手掌,光屏上流过一串快速变换的幽绿数据流。

“咔哒……嗤……”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解锁声响起,紧接着是气压平衡的轻微放气声。那扇沉重无比的合金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随即彻底打开。

一股与外面回廊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强大能量场稳定运行的低频嗡鸣、高级木料与皮革的淡雅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决策中心”的凝重与肃穆福气息并不难闻,却沉重得仿佛有形之物。

门后,是一个极其宽阔、挑高惊饶椭圆形大型会议室。

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堪称巨物的深色实木会议长桌。桌面光可鉴人,如同最上等的黑曜石镜面,清晰地倒映着上方穹顶洒下的柔和却异常明亮的光芒。桌子长达数十米,宽逾五米,厚重的桌体边缘雕刻着简约而有力的几何纹饰。

环绕长桌,摆放着数十张高背座椅。座椅骨架似乎是某种深色的金属,椅背异常高耸、厚实、挺括,包裹着深棕色、质感极佳的真皮,皮革表面有着细腻的自然纹理。每一张椅子都给人一种强烈的支撑感与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仿佛坐上去,便与某种沉重的责任绑定。

穹顶的设计简洁而富有未来感与几何美感,复杂的立体结构层层向上收拢,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均匀柔和白光的圆形光源,如同人造的型穹,将整个会议室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没有丝毫刺眼或阴影死角。

然而,这充沛的光线、宽敞的空间、考究的材质,非但没有驱散那种无形的沉重感,反而因其规整、肃穆、一丝不苟,将那种属于权力核心的压抑气氛烘托得更加淋漓尽致。空气仿佛都比外面粘稠几分,声音在这里似乎也会被迅速吸收。

兰德斯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抛入巨人国度殿堂的渺凡人,呼吸不由得一窒,脚步下意识地停在了门口。

这里的“气场”太强了,与学院的自由率意、街头的烟火喧嚣、甚至镇卫府回廊的冰冷森严都截然不同。这是显然是真正决定兽园镇乃至更广阔区域命运走向的地方,是制定规则、下达命令、裁决生死的核心。一丝难以遏制的紧张与敬畏,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他的脊椎,手心在不自觉中已经微微沁出了汗意。

他的目光本能地、带着些许仓促地扫视全场,并非为了观察环境,更像是溺水者寻找浮木,试图在这令人不安的陌生权威之地,寻找一丝能让他心安的熟悉福

他的运气不错,或者,堂正青带他们来的时机恰好。

此时会议室里的人并不多,长桌两侧只零星坐了七八个人,大多穿着正式的制服或深色礼服,彼此之间隔得很开,或独自翻阅文件,或低声与邻座交谈,气氛严肃。

兰德斯的目光快速移动,然后,在长桌靠近主位左侧的一侧,他看到了几张此刻对他而言犹如灯塔般熟悉的面孔。

那是达德斯副院长。他的那顶标志性的圆顶礼帽,被妥善地放在他左手边的空桌面上,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他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的格蕾雅副所长低声交谈着什么,手指不时在桌面上轻轻点动,似乎是在强调某个观点。格蕾雅副所长则一边倾听,时而点头,一边手指在她面前悬浮而出的一面半透明光屏上快速滑动、点击,处理着信息,干练依旧。

而在他们的另一边,隔着一个空位,独自坐着希尔雷格教授。

教授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面前同样展开着一份异常厚重的、由终端投射出的电子卷宗。卷宗页面布满了复杂的结构图表、不断滚动的数据流、三维分子模型以及密密麻麻的注释文字。希尔雷格教授眉头微锁,银框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紧紧盯着卷宗上的某个细节,手指悬在虚拟页面上方,似乎随时准备进行操作或标注。他周遭那种专注到近乎隔绝的气息,与会议室整体的凝重气氛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他所在之处,自成一个以知识和逻辑构建的安静领域。

看到这几位“学院派”的身影,尤其是希尔雷格教授那熟悉的、沉浸于研究世界中的专注侧影,兰德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突然被一只温和而有力的大手抚过,瞬间松弛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己人”在茨安心感,如同暖流般从心底涌出,迅速驱散了大部分的局促、不安与陌生带来的压力。他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脚下自然而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就朝着希尔雷格教授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方向,迈开了脚步。

仿佛那里不是一个充满压迫感的权威会议室座位,而是实验室里那张属于他的、堆满草稿和未完成零件的工作台,是训练场上那块他日常挥洒汗水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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