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起来。”王璟若喉头微哽,连两个“起来”,手上用力将托云托起,“长高了,也壮实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劳父亲挂心。”托云起身,随后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只见谢明君不知何时已悄然进来,正站在门边,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托云转身,向谢明君郑重抱拳躬身:“谢姨,托云回来了。”
这一声“谢姨”叫得恭敬而亲近。谢明君快步上前,眼中泛起泪光,伸手虚扶:“好孩子,快不必多礼。这一路千里迢迢,塞外寒,可曾冻着?饿不饿?我这就让人准备……”
“谢姨不必忙。”托云直起身,露出温暖的笑容,“在入城前已用过饭了。只是……想念谢姨做的羊肉汤饼了。”
这话得自然,带着孩子气的想念,谢明君的眼泪终于落下,却笑着点头:“好,好,今晚就做,放足姜蒜,驱驱寒气。”
王璟若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托云当年以质子身份来到晋阳,如今一晃已经十余年。这孩子聪颖早慧,却因身份特殊,自幼便知谨言慎校后来随他辗转南北,又在雪狼卫中历练,习文练武,渐渐长大。直至李从善登基,这才有机会返回临潢府省亲。这一别,就是两年。
三人围着炭盆坐下,费听拓山侍立一旁。托云解下厚重的貂裘,露出内里一身契丹风格的劲装,腰束牛皮革带,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弯刀。他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一个以火漆封缄的锦囊,双手奉给王璟若:“临行前,母亲密召我至寝宫,有书信一封,嘱我务必亲交父亲手郑”
锦囊用的是契丹贵族偏爱的暗紫色织金缎,绣着草原上象征吉祥的云鹰纹样,边角已有些磨损,显然贴身携带了不短的时间。王璟若接过,指尖触到锦囊上残留的体温,心中微动。他用刀心划开火漆,取出内里折叠整齐的信笺。
信纸是中原上好的澄心堂纸,透着淡淡檀香。展开来,只见字迹秀丽婉约,笔画间却隐有风骨,竟是标准的汉家行楷:
“璟若吾友亲启:
暌违两载,光阴如梭。塞北寒来暑往,草原草枯草荣,妾身居深宫,常临窗南望,云山万里,不知君安否?闻君西定吐蕃,南平荆楚,东收吴越,功业彪炳,震古烁今。妾虽远在漠北,然每有南来商旅,必细询中原消息。捷报频传之日,妾辄焚香静室,遥祝君旗开得胜,平安凯旋,此心此念,地可鉴。
忆昔草原初逢,君少年义气;云内再会,君义薄云。此恩此情,妾未尝一日敢忘。托云之事,乃妾一心所为,并无遗憾。昔日送此子南下,妾抱幼子于怀,心如刀割。然为两国邦交,为孩儿平安,不得不忍痛分离。幸得君悉心教导,授以汉家典籍、中原武艺,使此子虽长于契丹宫廷,心向中原盛世,其文武渐成,皆赖君之深谋远虑。
去岁托云归辽省亲,妾与之长谈,尽诉前因后果。此子终能体谅妾身当年之苦衷。妾观其心性,仁厚重情,聪慧明理,虽名义上为辽国质子,然血脉中流淌的,终究是汉家儿郎的热血。此番返唐,名义上仍是质子,然妾已与尧骨深谈。尧骨仁孝,妾坦言托云心向中原,愿久居唐土,尧骨念及唐辽盟好,更念及手足之情,允其所请。望君请奏唐皇,免其质子身份,许其自由,则妾身不胜感激。
又闻君近年征战劳苦,妾心甚忧。塞北有良药‘雪参膏’,取百年雪参合鹿茸、灵芝等二十七味药材,经九蒸九晒而成,于活血化瘀、强健筋骨颇具奇效。已命御医监特制十盒,嘱托云随身携带。望君善加调养,珍重千金之躯。须知万里江山,需栋梁支撑;千秋功业,赖康健之身。
纸短情长,不尽万一。临潢府中白桦林,今岁秋色尤胜往年。妾常独行林间,见落叶纷飞,忆及昔年草原并辔,恍如隔世。愿君珍摄,若可怜见,他日或再有重逢之期。
月理朵 谨书
长兴二年秋 于临潢府深宫”
信末没有钤印,只以朱砂细细画了一只展翅南飞的孤雁。雁形清瘦,长颈曲项,羽翼舒展,似要冲破纸面束缚,翱翔于万里云。笔触细腻传神,孤寂中透着不屈的向往。
王璟若将信细细读过,方才缓缓折起,收入怀郑随后他抬头看向托云,目光复杂,既有欣慰,亦有深沉的感慨:“太后……在临潢府一切可好?”
托云正色答道:“母亲凤体康健,只是近年畏寒,御医是早年随军转战落下的旧疾。陛下对太后极尽孝道,宫中诸事多交太后裁决。朝中亦是安稳,父亲不必担忧。”
王璟若默然片刻,又问:“你已知自己身世……此次太后又亲自诉缘由……心中可曾怨怼?”
这话问得直接,室内空气为之一凝。费听拓山与谢明君都看向托云。但托云却神色平静,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孩儿早有所料,直至与父亲分别之时才且相认,中间曲折却不知道。此番回到临潢府,经母亲解释,方才清晰。细细想来,此非父亲之过,只是当年母亲情深,不得已而为之。若公开我的身世,于唐,恐遭非议;于辽,必生波澜;于我,更将身处险境。这些年在父亲身边,在雪狼卫中,我亦知道父亲心中所想,母亲所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至于怨怼……若有,也是怨当年世道,怨那下纷争,怨那国界之分,让至亲之人不得相认,让血脉之情不得昭彰。但于父亲,于母亲,托云唯有感恩。感恩父亲十余年教诲;感恩母亲远在塞北,却时时牵挂。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这番话情真意切,思虑周详。王璟若深深看着儿子,忽然发现,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早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担当。
费听拓山在旁接口道:“师弟放心,托云这些年在雪狼卫中历练,沉稳干练,一身武艺得你亲传,只怕已在我之上了。更难得的是通晓多族语言,对兵法韬略、山川地理皆有涉猎。若不是其身份特殊,早就是雪狼卫中的顶染之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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