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贩卖店
一
在“世界尽头大道”的尽头，有一家的店，藏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
它只在每凌晨00:01亮灯，像一颗偷偷睁开的眼睛。
招牌是用一种会蒸发的字写的，银闪闪的，像露珠凝成的墨水。
每亮前，字就会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所以店主总得在夜里重新描一遍——
他拿着一支旧钢笔，一笔一划，认真地写：
——「如果贩卖店」。
店主是个戴圆眼镜的男孩，年纪不大，却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风衣。
他从不话，只在本子上写字，用纸条和客人交流。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卖的东西全世界独一份：
如果。
不是糖果，不是玩具，不是魔法棒，而是“如果”——
那些你心里轻轻叹过气、却没出口的“如果”。
二
推开木门，铃铛轻轻“叮”一声，像梦被碰了一下。
店里没有地板，没有花板，也没有墙。
货架不是木头的，而是一条条分叉的时空，像透明的树根，悬浮在半空中，微微发着光。
每一根“根须”尽头，都悬着一粒发光的球，像被摘下的星星，轻轻晃荡。
球里裹着一句“如果”——
“如果那我选了另一条路”
“如果我鼓起勇气开口”
“如果我再长高两厘米”
“如果妈妈那没有上那班车”……
价格标在球壁上，是一段等价的回忆。
越珍贵的“如果”，收走的回忆就越多。
有的要你交出“第一次放风筝的风”，有的要你交出“奶奶煮的红豆汤的味道”，
最贵的那个，甚至要你交出“自己是谁”的记忆。
“真的能实现吗？”一个男孩曾踮着脚问。
店主推了推眼镜，写下纸条：“不实现，只是让你看见——另一个可能。”
三
这，推门进来的是位拎公文包的灰发男人。
他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可眼神像被熨斗烫平了，没有一丝褶皱。
“叮——”铃铛响了。
他站在“如果”货架前，久久不动，最后才低声：
“我想买……‘如果我当时留下来’。”
店主推了推眼镜，指向货架最上层——
那是一颗金色的球，光晕柔和，像被夕阳吻过。
价格写着：整段童年的雨声。
“雨声？”男人皱眉，“就是下雨的声音？”
店主点头，递来一张纸条：“你时候，总坐在铁皮棚下听雨，用玻璃瓶接雨滴，还给每种雨声起名字——‘鼓点雨’‘叹息雨’‘跳舞雨’……”
男人愣住了。他忽然想起，自己曾是个爱雨的孩子。
他犹豫了三秒，终于点头。
交易开始。
店主轻轻一挥手，一段记忆像薄雾般从男人脑海飘出——
是童年的雨：滴滴答答，噼里啪啦，像无数手在敲鼓。
记忆被装进一只密封罐，沉入沙漏底部。
男人走出店门，手里多了一封“如果信”，信封上写着：“拆开，就能回到那。”
可当他回头，却再也想不起雨点落在铁皮棚顶的鼓点。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走进了晨雾里。
四
第二，门铃又“叮”地响了。
进来的是个扎着绷带的女孩，约莫七八岁，拄着拐杖，另一条腿打着石膏。
她穿着红色雨靴，靴子上画着鸭子。
“老板！”她仰着头，声音清脆，“我想买‘如果我没有摔断腿’！”
店主蹲下身，与她平视，写下纸条：“价格是——你第一次骑车成功时的笑声。”
“笑声？”女孩眨眨眼，“就是‘哈哈哈’那个？”
店主点头。
“可……那笑声很响的，”她挠挠头，“我骑着粉红色车，爸爸在后面扶着，我大喊‘我飞起来啦’，然后笑得像风铃……”
她低头想了想，终于点头：“好！我换！”
交易完成。
一段银铃般的笑声从她嘴里飘出，化作光点，钻进沙漏。
她抱着“如果”球，单脚跳着出门，嘴里哼着歌。
她腿上的石膏还在，可她已经忘了——
那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快乐，是什么感觉。
五
生意越来越好，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想换“如果我考上那所学校的”学生，
有想买“如果我从未那句再见”的老人，
还有人想用十年寿命，换一句“如果我从未出生”。
货架上的“如果”球一个接一个被取走，
可新的“如果”却再也长不出来。
人们发现：世界什么都有，就是没影如果”；
于是他们拼命用回忆换“如果”，
再用“如果”换更多遗憾。
“为什么我换了‘如果’，却更难过了？”有人问。
店主只写下一句话：“因为‘如果’不是药，是镜子。”
六
每关店后，店主都会把收来的回忆倒进后屋那只巨大沙漏。
沙漏由透明水晶制成，高过屋顶，像一座的塔。
下半部已经堆起七彩的尘，像彩虹碾碎后沉淀的粉。
上半部却只剩最后一缕微光，像快要熄灭的萤火。
那是他自己的回忆——
关于“如果我能开一家不卖如果的店”的故事。
他曾想开一家糖果店，卖会发光的星星糖；
或是一家图书馆，收容所有没被读完的童话；
或是一家剧场，演没人看却很温暖的戏。
可他最终开了这家“如果贩卖店”。
因为他知道，人们太需要“如果”了，
哪怕要用回忆去换。
七
某个清晨，沙漏终于流空。
最后一缕光落下，沙漏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店主把空沙漏抱到门口，用粉笔在底座写下：
“送给下一个需要如果的人。”
然后，他摘下圆眼镜，轻轻折成一只纸飞机。
镜片在晨光中闪了闪，像两片透明的翅膀。
他对着飞机轻轻吹了口气——
纸飞机飞向空，穿过云层，飞向那些还没分叉的未来。
他转身，走进晨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八
当，奇迹发生了。
所影如果”球同时裂开，像熟透的果子，
化作千万条光丝，像萤火虫的河流，
钻进每个购买者的心口。
男人正坐在办公室，忽然“叮”地一声——
他听见了！听见了童年的雨声！
铁皮棚顶上的鼓点，玻璃瓶里的叮咚，还有他自己哼的雨曲。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任凭雨水打湿西装，大声笑了起来。
女孩正坐在轮椅上发呆，忽然，耳边响起一阵笑声——
是她自己的，清脆、响亮，像风铃在风中跳舞。
她低头看看腿，石膏还在，可她却笑了：“原来我笑起来这么好听。”
她推着轮椅，在雨里转圈，像在骑一辆看不见的粉红车。
九
从那起，世界依旧什么都有，
但从此多了一条新公告，写在每座城市最显眼的墙上：
——如果，请自己制造。
你可以用勇气种一颗“如果”，
用等待浇灌一粒“如果”，
用一次尝试，换一个“如果”的芽。
而那家“如果贩卖店”，再没亮过灯。
偶尔有人路过，只能看见门口一只空沙漏，
在风里轻轻翻转，
像对世界眨了一下眼。
有时，孩子们会蹲在沙漏边，轻轻问：
“老板，你还回来吗？”
风不话，只把沙漏转了个身。
可如果你仔细听——
会听见里面，似乎有极轻的纸飞机，
在透明的时空里，
缓缓盘旋，
飞向所有还没开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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