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偏殿内,油灯的光芒在众人肃穆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湿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门外缝隙钻入的、属于北方邪云的甜腥焦臭。炭盆中的余烬明明灭灭,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与沉重。
陈羽倚在叠高的被褥上,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却已燃起了不容动摇的决意与锐利的光芒,如同两颗沉在冰水中的黑曜石。膝上横放的“镇岳”剑,剑身古朴,光华内敛,唯有当他手指无意识拂过剑脊时,那冰凉的触感深处,才会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如同脉搏跳动般的回应。
他将自己初步的设想与计划,向秦厉、王大叔、墨文、陈川四人,更加详细、却也更加审慎地阐述了一遍。重点依然是那条淡蓝色“径”,以及地图上标注的几处可能存在的上古封印辅助节点。他并未提及“观星台”传承的具体内容,也未透露自己关于激活、串联这些节点以影响主阵的疯狂想法,只是结合地图、墨文的地气探测、以及自身对“不庭山”邪力波动的模糊感应,推测出的、或许可以尝试的、干扰邪力汇聚或延缓其爆发速度的“可能性”。
“风险极大。” 陈羽最后总结,目光缓缓扫过四人,“那‘径’通往山腹,凶险未知。沿途的妖人、邪兽、乃至地脉本身的异变,都可能致命。而尝试触动那些可能的节点,更是如同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跳舞,稍有差池,非但无法干扰邪力,反而可能提前引爆,或者引来‘黑炎教’、阿速台的全力反扑,甚至……触发某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上古遗留的禁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然,坐等邪力蔓延,或等待阿速台与妖人彻底掌控‘地脉之心’,我青阳村,乃至整个北疆,必成齑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行险一搏,为我等,也为这片土地,争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此为我一人之决断,非强求诸位。若有疑虑,或觉此计太过冒险,现在便可退出。留守村中,协助防御,亦是莫大功绩。”
沉默,在偏殿内弥漫。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与屋外隐约传来的、巡逻队踏雪而过的脚步声。
秦厉率先打破沉默,他挺直腰板,如同出鞘的军刀,沉声道:“陈先生何出此言?秦某自追随先生之日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守土安民,斩妖除魔,乃军人之本分。先生既有破局之志,秦厉愿为先锋,万死不辞!只是……” 他眉头微皱,“先生伤势未愈,那‘径’凶险,是否由末将先带精锐前往探路,确认安全,先生再……”
“不可。” 陈羽摇头打断,“那‘径’与地图上的节点,皆与地脉、与上古封印息息相关。唯有我手持‘镇岳’,或可感应、辨识、乃至有限度地应对其中可能存在的、与封印相关的禁制或变化。他人去,危险倍增,且可能徒劳无功。我的伤,”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露忧色的梁雨烟,“有雨烟和药物,更赢镇岳’剑自身反哺,恢复速度会远超寻常。出发之前,我自会尽力调整至最佳状态。”
王大叔捻着胡须,脸上皱纹深刻,眼中闪烁着老江湖的算计与担忧:“羽哥儿,老汉不懂什么地脉封印,但这条计策,听着就像是在刀尖上走钢丝。特木尔那厮,奸猾似鬼,他给的地图,未必全是好心。那‘径’不定就是个陷阱,就等着咱们往里钻。还有阿速台和那些妖人,难道就发现不了这条路?会不会早就张好了口袋?”
“大叔所虑极是。” 陈羽点头,“特木尔不可尽信,地图需反复验证。‘径’是否已被发现,亦是未知。故,我们需做两手准备。一,在村中,制造假象,迷惑可能的耳目,让敌人以为我们因邪力冲击、损失惨重,只能龟缩防守,无力他顾。二,派遣最精锐、最机警的斥候,先行一步,沿‘径’外围,做最隐蔽的侦察,确认沿途情况,尤其是靠近村子这一段,有无埋伏或异常。至于更深处的风险……便只能随机应变了。”
墨文一直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几处节点标记上虚划,此刻抬头,眼中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面对难题时的专注与兴奋:“陈先生,若要尝试‘触动’这些节点,需对地气、对封印原理有所了解,更需特定的‘引子’或‘媒介’。属下对机关消息、地脉走向略通皮毛,或可设计几种简易的、能放大或引导微弱地气、或发出特定频率震动、光波的器械,配合先生手中神剑,或许能增加几分成功把握,也便于在远处观察节点反应,减少亲临险地的次数。但时间仓促,材料有限,效果难料。”
“有劳墨先生尽力而为。” 陈羽道,“无需复杂精巧,但求隐蔽、有效、易于携带操作。材料方面,傅先生新近运来的物资中,有不少奇物,可尽取用。另外,关于抵御邪力侵蚀、稳定心神、以及在黑暗中隐匿行迹的器物,也请先生多费心。”
“属下领命!” 墨文肃然应道,已然开始在心中盘算。
陈川早已按捺不住,急声道:“大哥,探查‘径’、执行任务的人选,算我一个!‘猎隼’队里,我最熟悉山路,身手也利索!”
陈羽看着弟弟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陈川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但此行之险,九死一生……
“人选之事,稍后再议。” 陈羽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秦厉,“秦校尉,村中防御,仍需你坐镇。挑选斥候与执行队之事,你与陈川、‘山猫’、‘石猴’、‘水鬼’商议,务必挑选最精锐、最可靠、且对邪力有一定抗性之人。人数贵精不贵多,十人以内为宜。记住,首要任务是侦察与自保,非到万不得已,不得与敌接战。”
“末将明白!” 秦厉重重点头。
“王大叔,” 陈羽最后看向这位老江湖,“打探特木尔与阿速台动向之事,就拜托您了。尤其是特木尔,在我们行动前后,他若有任何异常调动或与外界联系,务必设法探知。另外,村中制造假象、迷惑外界之事,也需您老费心安排,务求自然,不露破绽。”
“羽哥儿放心,老汉晓得怎么做。” 王大叔郑重道。
初步方略已定,众人心中虽然依旧沉甸甸的,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不再是无头苍蝇。秦厉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便各自匆匆离去,分头准备。他们知道,时间,是此刻最奢侈也最紧迫的东西。
偏殿内,再次只剩下陈羽、苏晚晴和梁雨烟。陈羽紧绷的精神稍懈,那股强行压下的虚弱与剧痛再次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夫君!”
“陈先生!”
两女连忙上前。梁雨烟再次为陈羽施针,苏晚晴则用热毛巾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陈羽勉强笑了笑,握住苏晚晴的手,“晚晴,吓着你了。”
苏晚晴摇摇头,泪水却在眼眶中打转:“我不怕……只要你没事。可是,你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陈羽柔声道,目光却异常坚定,“为了你,为了安哥儿,为了青阳村,也为了……不辜负这柄剑,不辜负……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禹王”,没有“传潮,但苏晚晴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夫君,在经历了这次生死劫难后,似乎背负了更多、更沉重的东西,却也变得更加……令人心折的沉稳与强大。
梁雨烟施针完毕,又喂陈羽服下一碗新煎的、药力更加温和滋补的汤药。然后,她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个用玉盒盛放的、不过拇指大的、呈深紫色、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
“陈先生,这便是你之前要的‘燃元丹’。” 梁雨烟神色极为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忍,“搐以数种虎狼之药为主,佐以‘雪山参王’精华,能在极短时间内,强行激发人体潜能,补充元气,甚至短暂提升功力。但药效过后,反噬极重,轻则经脉受损,功力倒退,重则伤及本源,折损寿数。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知道。” 陈羽平静地接过玉盒,看着那枚深紫色的药丸,“这是最后的手段,非到生死关头,我不会动用。雨烟,多谢。”
梁雨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另一包配好的、用来缓解“燃元丹”部分反噬的辅药也交给苏晚晴,仔细叮嘱了用法。
服下汤药,又经过梁雨烟的调理,陈羽感觉那股新生的暖流在体内运转得更加顺畅,疲惫感稍减。他让苏晚晴扶着自己,再次尝试盘膝坐好,将“镇岳”剑横于膝上。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去沟通剑意或引动“观星”权限。而是闭上双眼,将意念沉入体内,仔细“内视”,感受着那股暖流的运行轨迹,感受着“镇岳”剑传来的、与暖流隐隐呼应的冰凉气息,感受着眉心那已然沉寂、却仿佛随时可以再次点亮的“观星”符文。
“禹王”传承中,关于运用“观星”权限、引动地脉、辅助“九岳镇魔大阵”的法门,虽然残缺,却如同散落的珍珠,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之前强行施展,如同孩童挥舞巨锤,不仅伤己,效果也差。此刻,他需要静下心来,以自身为“桥”,以“镇岳”为“引”,以“观星”符文为“钥”,去重新理解、消化、乃至尝试“拆解”那些玄奥的知识,找到适合自己目前状态、能够安全、有限度运用的方法。
他引导着体内的暖流,缓缓向着“观星”符文所在的眉心祖窍汇聚。没有强行冲击,只是如同溪水浸润,温养、沟通。同时,他将一股更加精纯的意念,沉入“镇岳”剑身深处那点“光核”。
奇迹再次发生。
当他体内那股融合了“地脉灵莲”生机、药物精华、以及自身不屈意志的暖流,与“观星”符文产生微弱的共鸣,又通过他的意念,与“镇岳”剑“光核”建立起更清晰的连接时,三者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极其微的、却更加稳定、更加高效的“循环”!
“观星”符文不再仅仅是消耗心神去“点亮”的开关,反而开始主动吸收、转化那股暖流中的生机与陈羽的意念,散发出更加稳定、柔和的淡金色光晕,温养着他的神魂,并隐隐提升着他对外界地气、尤其是与“镇岳”剑产生共鸣的地脉波动的感知力!
而“镇岳”剑的“光核”,则在吸收“观星”符文转化后的特殊能量与陈羽意念的同时,反哺出更加精纯、更加凝练的冰凉气息,这气息不再仅仅是修复肉体、驱散邪力,更仿佛带着一丝丝“淬炼”与“纯化”的效果,缓缓流转于陈羽的经脉之中,所过之处,那些细微的暗伤、淤塞,竟在缓慢地、但确实地被抚平、疏通!虽然速度极慢,但这种“主动修复、强化根基”的效果,远非单纯药力所能及!
更让陈羽惊喜的是,在这种奇妙的“三位一体”循环下,他对“禹王”传承中那些玄奥知识的理解,似乎也变得容易了一丝。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符文、阵势、地脉运行之理,此刻在“观星”符文的辅助下,在“镇岳”剑意的共鸣中,仿佛化作了更加直观的“感觉”或“意象”,烙印在他的感知郑
他“看到”了更加清晰的、关于“不庭山”外围那几处可能节点的“地气流转模型”;他“感觉”到了那条“径”沿途,地脉中那几处“淤塞”与“薄弱”点的具体“形态”;他甚至隐约“触摸”到了,如何以自身为“引”,以“镇岳”剑为“锋”,去“拨动”或“引导”那些节点地气的一丝丝……“手副!
这不是力量的暴增,而是认知的深化,是掌控的精进。就如同一位画家,突然看懂了光影的奥秘;一位乐师,突然听懂了音律的灵魂。虽然依旧无法描绘杰作,演奏神曲,但至少,知道了笔该怎么落,弦该怎么抚。
时间,在陈羽这深层次的入定与感悟中,悄然流逝。窗外,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风雪似乎了些,但北方际那暗红色的邪云,依旧低垂,那贯穿地的邪力光柱,也依旧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当陈羽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那深潭般的沉静之下,仿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星辉与地脉的深邃光泽。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依旧虚弱,但整个饶精神气质,却仿佛被无形的火焰淬炼过,更加凝练、通透。
他缓缓起身,虽然依旧需要扶着墙壁,但脚步已比昨日沉稳了许多。胸口的闷痛大为减轻,体内那股暖流自行运转不息,与“镇岳”剑、“观星”符文形成的微循环稳定而持续,不断修复、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神魂。
苏晚晴和梁雨烟守了一夜,此刻见他状态明显好转,皆是又惊又喜。梁雨烟连忙再次为他诊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脉象……竟然稳固了这么多!内息虽弱,却绵绵不绝,更有一种……奇特的韧性?陈先生,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羽没有解释,只是道:“是‘镇岳’剑与药物的功劳。我感觉好多了。晚晴,去请秦校尉他们过来,看看准备的如何了。”
片刻后,秦厉、王大叔、墨文、陈川再次齐聚。看到陈羽的状态,四人也是惊喜交加。
秦厉率先禀报:“陈先生,斥候已派出两队,由‘水鬼’和‘石猴’带领,各带三人,分南北两路,沿地图标注的‘径’外围十里范围进行侦察,预计午后能有初步回报。执行队的人选也已初步拟定,共八人,皆是‘猎隼’与金鹰卫中最顶尖的好手,对邪力抗性也最强,名单在此,请先生过目。”
陈羽接过名单看了看,上面有陈川、“山猫”,以及另外六名他熟悉的名字,都是忠诚勇悍之辈。他点零头:“可。装备、干粮、药物,务必准备充足,尤其是墨先生特制的器物与‘清心镇魂香’、避毒药物。”
“都已安排下去,正在加紧准备。” 秦厉道。
王大叔接着道:“羽哥儿,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特木尔那边,在阿鲁台返回后,似乎加强了在‘不庭山’以北几个部落的巡视,与阿速台的几个附庸部落也有规模摩擦,看样子是真在牵制。阿速台那边,‘苍狼卫’在边境的活动频繁了些,但主力似乎还集中在‘不庭山’附近,暂时没有大规模南下的迹象。另外,关于村中假象,老汉已安排了几处‘意外’失火(控制范围)、‘病患’增多、以及巡逻队‘疲惫’示弱的迹象,应该能迷惑一些探子。”
“有劳大叔。” 陈羽点头。
墨文则献宝似的,拿出几样他连夜赶制、或改造的器物。一根长约三尺、可伸缩、顶端镶嵌着一块“地脉灵莲”花瓣(感应地气)和一颗型荧光石(照明)的探杖;几个巴掌大、内藏机簧、可发出特定频率轻微震动或闪烁特定颜色微光的“地脉感应符”;以及数套用特殊药水浸泡过、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自身气息、便于雪地潜伏的伪装披风和靴套。
“时间太紧,只能做出这些粗浅玩意。” 墨文有些遗憾,“那‘地脉感应符’需配合特定手法激发,且感应范围有限,大约在三十丈内对剧烈地气变化或有反应。探杖的‘灵莲’花瓣,对纯净地气或邪力都有感应,但需靠近才能分辨。这些伪装衣物,在雪地中效果最佳,但需注意避开邪力浓郁区,否则可能失效甚至反噬。”
“足够了,墨先生辛苦了。” 陈羽仔细查看这些器物,心中稍定。这些东西虽不神奇,却实用,能大大增加队伍的生存与探查能力。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陈川迫不及待地问道。
陈羽看向窗外。色已大亮,风雪渐歇,但北方那暗红的邪云,却似乎比昨日又压低了一些。
“等斥候回报,确认‘径’入口附近安全,且村中假象已初步奏效后。” 陈羽沉声道,“最快,今夜子时。最迟,明晚。秦校尉,村中防御,就全交给你了。我们离开后,封闭寨门,外松内紧。若有敌来犯,依计行事,以坚守、拖延为主,万不可浪战。若事不可为……你知道该怎么做。”
秦厉虎目微红,重重点头:“末将领命!定保村子无虞,等先生凯旋!”
陈羽不再多言,他重新盘膝坐下,将“镇岳”剑横于膝前,闭目凝神。他需要在出发前,尽可能地将状态调整到最好,更深入地消化、体悟“观星”传承与“镇岳”剑意,为那即将踏上的、九死一生的征途,积蓄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祠堂内,再次安静下来。唯有炭火的微光,映照着年轻人沉静而坚毅的面容,与那柄横于膝上、内蕴光华、仿佛随时准备斩破一切黑暗与邪祟的古朴长剑。
薪火已传,真金待炼。而风暴眼中心的这次主动出击,究竟是自投罗网,还是绝境翻盘的开始?答案,即将在那条蜿蜒于“不庭山”阴影下的淡蓝色“径”尽头,缓缓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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