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宫道青石板上的车辙印。
远处,几位紫袍玉带的身影,从内阁值房的方向缓缓行来,正是下朝的几位阁老。
首辅房玄德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身对身旁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温言道:“牧斋兄,你今年……七十有二了吧?”
礼部尚书钱谦益微微一怔,腊月的寒气,似乎瞬间浸透了骨髓。
他拢了拢厚重的貂裘,嗓音有些喑哑:“是,虚度七十二载,老态龙钟,不堪驱策了。”
“礼部掌下礼仪教化、科举贡举、邦交藩务,事务最是繁剧,攸关朝廷体面。”房玄德音色内敛,在风雪中却寒意逼人。
“牧斋兄劳碌一生,如今也该颐养年,让后进之辈多担些担子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只有寒风呜咽。
钱谦益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苦笑道:“首辅体恤,老朽…感激不尽,是该上疏乞骸骨了。”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心照不宣。
今日朝堂之上,风云激荡,文官集团在太子亲自下场、首辅定调、巨额实利面前土崩瓦解。
而作为礼部堂官、下文望所系之一的钱谦益,却自始至终未曾置一词。
这种沉默在平时或是持重,在此刻便是失职,态度暧昧便不再适合,坐在这个需要传达“王化”的位置上。
退,是体面,也是必然。
在他们身后半步,礼部左侍郎王显一直微躬着身子,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此刻,他低垂的眼皮下,精光一闪而逝,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微的弧度。
钱谦益的时代结束了,而他王显早在秦王奏疏抵达前,就通过隐秘渠道知晓了其中大概,并准备好了数套应对辞。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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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太子李承业的马车平稳驶离皇城,车厢内暖意融融,炭火正旺,与外界的冰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李承业脸上那抹朝堂之上,温和如春风的笑意早已敛去,却也不是阴沉,目光沉静且清醒。
心腹幕僚赵玖奉上参茶,低声道:“殿下今日当庭力排众议,既全了秦王的功勋体面,又顺势定了大局,一举数得。
只是…秦王殿下经此东瀛一役,挟开疆拓土之威,手握东海、瀛州重兵,声震朝野,锋芒太盛,恐非长远之福。”
李承业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二弟自然会领情,他向来骄傲,重实利而轻虚名,这番举动落在他眼里,便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在朝中替他扛住了那些腐儒的聒噪,稳住了他的战果,他越是这样想,于我便越是有利。”
赵玖仍有忧虑:“可秦王殿下手握国器,数万兵马唯首是瞻,此番凯旋,声望更将如日郑
军中贺如龙、李定国等宿将,皆对其称赞有加,就连郑森郑提督,此番也与秦王协同作战,配合默契。…”
李承业目光如电,打断赵玖未尽之言。
“兵权之事,我岂能不知?二弟今日能以霹雳手段,为父皇、为大唐廓清东瀛三岛,来日便能以同样雷霆之势,扫荡南洋,慑服西洋。
他的功勋会越来越高,身上的杀伐之气也会越重,待到他功高震主,威加海内,手上沾染的异族之血,足以令四夷潜然心悸、令朝中清流侧目之时——”
“下人,尤其是那些今日被堵回去,心中却未必服气的文臣,还有那些对‘王化’,心存疑虑的四方部族,便会记起,这无边杀业背后,是谁在纵容,是谁在推波助澜。
而到了需要一位能承继大统、安抚内外、彰显仁德、使下真正归心的君主时,他们又会将目光投向谁?”
赵玖突感一阵寒意,这不是简单的阴谋,而是堂堂正正,高屋建瓴的阳谋。
秦王每进一步,太子的仁厚形象便稳固一分;秦王的刀锋越利,太子作为未来调和者价值就越大。
更何况,秦王手握重兵雄踞一方,看似威风八面,实则也将自己置于炉火之上,引得皇帝瞩目,朝野侧目。
这兵权,是利器,也是负累。
“二弟何时回京?”李承业问,语气已恢复平静。
“回殿下,秦王殿下奏疏中言,将于二月二龙抬头之日,凯旋还朝。”
“龙抬头…潜龙出渊,当真是好兆头。”李承业颔首,眼中光芒流转。
“传我的话,凯旋典礼必须极尽隆重,彰显朝廷对功臣的无上恩荣。
让礼部、兵部、鸿胪寺、乃至宗人府都动起来,孤,要亲自出城三十里,郊迎王师,迎接我大唐的征东大将军,我的好二弟。”
“殿下如此礼遇,下必将称颂殿下仁厚友悌,胸怀似海。”赵玖赞道。
李承业不置可否,重新闭上眼。
友悌?自然是有的,一母同胞,自幼一起长大,那份情谊做不得假。
但在储君的位子上,在江山社稷面前,情谊需让位于权衡。
他指节在膝上轻轻敲击,思绪飞转,二弟的军权过于集中,必须有所分散制衡,但绝不能由自己这个太子直接出手,那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变化。
或许…该让老三也动一动了。
李然那子,看似醉心书画骑射,可骨子里那份不甘人后的躁动,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党侯、曹侯、杜候这几家的子弟,似乎都和他走得挺近?有冲劲,就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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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完婚没多久,便册封的楚王府邸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几个年轻人目光灼灼,三皇子李然并未像,其他宗室子弟想的那样耽于享乐。
他面前同样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但他却落在印度次大陆的广袤区域上。
“二哥东瀛一战定乾坤,风头无两,大哥稳坐钓鱼台,总揽全局。”李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我这老三,若再不做些什么,难道真就在这金陵城里,做个吟风弄月的富贵王爷,眼睁睁看着兄长在为大唐开疆拓土,自己却碌碌无为?”
他身边围坐的三人,皆是将门之后,年轻气盛,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
武威侯世子党项,年方二十二,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如鹰,闻言立刻接口:“殿下的是!那莫卧儿帝国如今就是个空架子,老皇帝昏聩,下面邦国各自为政,乱成一团。
那地方我研究过,土地肥得流油,气热,稻子一年能收好几季!人口多得数不清,正好干活!
咱们要是能在那儿打开局面,占下一块地盘,那可是大的基业!比在金陵成跟人勾心斗角强多了!而且现在水师,在印度洋跟英夷交手,咱们过去正是用武之地,过去就能立军功!”
靖北侯之子曹昂则沉稳些,继承了其父的缜密:“党兄所言不差。印度之地,物产丰饶,尤以棉帛、香料、宝石着称,商贸潜力巨大。
其民虽众,然种姓分隔,战力涣散,各土邦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攻伐。
较之东瀛武家制度盘根错节,反而更容易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以我王师之精锐,选一良港立足,结好一方,攻伐另一方,稳步推进,必能扎根。”
镇海侯次子杜谦,因家学渊源,更通海事经营,他补充道:“殿下若有意于此,钱粮人力须早做绸缪。
可效仿早年开拓南洋旧例,以‘拓殖公司’或‘军商合营’为名,招募沿海敢冒险的百姓、内陆无地的流民,许以重利。
初期器械甲仗,可请旨调拨,或由我等各家私下支持一部分,待站稳脚跟,当地资源便可利用,而且咱们需要一个能服陛下,与朝廷的‘名目’。”
李然听着几位年轻勋贵分析,眼中光芒大盛。
大哥要的是煌煌正道与稳固传承,二哥要的是无上军功与开疆拓土,而他李然,要的是一片能让自己大展拳脚、不受拘束的地!
印度,广袤、富饶、混乱,正是英雄用武之地!
远离两位兄长的直接势力范围,在大唐扩张的前沿地带,凭自己的本事打下一片基业,组建自己的班底和卫队,未来方能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杜谦得对,需要个恰当的名目。”李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印度洋的位置。
“英夷、荷夷商船日益猖獗,海盗亦不时袭扰我朝南洋商路。或许…可以奏请父皇,以‘巡弋印度洋,护佑商路,清剿海寇,宣慰远藩’为名,先率一支偏师,前往探查建立据点。
党项,你精熟陆战,更要加紧研习登陆,热带地形的战法;曹昂,你心思细,负责整理印度各邦详情,尤其是沿海要塞、兵力虚实、内部裂隙。
杜谦,你善经营,草拟一份‘远洋拓殖条陈’,着重写明如何‘以海养海、以战养战、最耗费朝廷钱粮’。”
三人闻言,精神振奋,齐声应道:“谨遵殿下之命!”
李然望向窗外,雪已渐止,但际仍沉。
二哥即将携不世之功凯旋,荣耀满身。但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在那更加遥远而陌生的炽热海域与大陆上,一场属于他李然的机遇,正在澎湃涌动。
生于这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扩张时代,身为皇子,岂能碌碌无为?
这万里江山,父兄打得,他李然同样打得!属于自己的功业就要亲手去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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