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脸上,终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以及“这才是我现在还能活着的真正原因”的复杂表情。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比起探究他背后的族群秘密,这种关于自身能力的功法秘术问题,反而让他心理负担了很多。
‘终于问到这个了。
少年心中暗想,‘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个吧。
人族修士,总是对这些功法秘术格外着迷。
而且,在这个问题上,他并没有太多需要隐藏的心理负担。
因为在他看来,这秘密虽然重大,但告诉一个人类修士应该是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所以,在听到裴炎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人形少年异兽只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隐约的优越感瞥了裴炎一眼。
便开口解释道,语气甚至比之前回答前两个问题时更坦诚几分:
“这是我们种族的一种血脉赋技能,”他特意强调了“血脉赋”四个字。
“而且,只有血脉纯度达到相当高的层次,才有资格尝试修炼这种秘术。”
裴炎见对方这次几乎毫不犹豫地出“血脉赋”这样的核心隐秘,倒是稍微愣了一下。
但他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对方没有出的话——既然是和血脉紧密绑定的赋,你一个人族修士知道了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夺了我的血脉去不成?
这种源于种族根本的巨大的差异性,让对方放下了大部分戒心。
裴炎见到对方出血脉赋的时候,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毕竟在异兽族群,尤其是一些高阶异兽族群内部,这好像是一种普遍的存在。
但是他并没有停下来追问的意思,接着问出了更关键的下一个问题:
“那这种秘术,是你的血脉纯度达到一定程度就自然继承下来的?还是额外需要修炼特殊的功法?”
这个问题,让正准备结束这个话题的少年异兽,再次感到了意外。
自己已经点明这是“血脉赋”了,这个人类怎么还追问细节?
少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蹲在一旁、正眨巴着暗金色眼睛看着他的金丝猴,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为了这只猴子?’
是了,这人类修士对这只金丝猴似乎极为看重。
他如此追问瞬移秘术的细节,莫非是痴心妄想,觉得这只猴子也有可能学会?
想到这里,少年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荒谬和淡淡的讥讽。
这人类修士,未免太过贪婪,也太过无知了。
难道他不明白“血脉隔离”的存在?
少年自认为猜透了裴炎的想法,非常不客气的道:
“这是我族至高传承之一,与血脉本源相契合,不要别的异兽族群,就是我族内部,血脉纯度不够者,连感知其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少年心中冷笑,但脸上却未完全表露,只是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完之后还不经意间的再次瞥向了一旁的金丝猴。
看来,不把话得无比透彻、彻底断绝对方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个人类是不会甘心的。
也好,让他彻底明白这是何等荒谬的想法,还不如彻底给他明白,让他完全死心,也能让他认清现实,省却后面连续追问的麻烦。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讽刺,但语言上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与客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这种秘术,并非自然继常
它是我族一种极为古老和特殊的传承秘术,”
他再次强调“传潮二字。
“即便在我族内部,也只有极少数血脉纯正达到非常高层次的嫡系核心成员,在经过严苛考验后,才有机会被授予修炼之法。
其传承方式本身就与血脉纯度相关,非特定血脉,连承载传承的媒介都无法触发。”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目光特意在金身上再次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裴炎,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所以,阁下不必多想,首先,别的异兽族群。”
他意指金,“每个族群的血脉传承都是独立且排他的。
对于异种血脉的传承具有然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抗拒与排斥,根本不存在修习的可能。
这是铁律。”
“其次,即便在我族内部,血脉纯度达不到极高的水平,哪怕只差一线,也终生无望触及此术分毫。
血脉,是唯一的钥匙,没有其他途径。”
到这里,他本已打算结束。
但或许是连日来的逃亡、重伤被俘的屈辱、以及眼前人族修士那始终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态度,刺激了他属于异兽嫡系、属于才傲气的神经。
又或许,他只是想用最彻底的方式,碾碎对方任何潜在的、不切实际的贪念。
他看向裴炎,骨子里的骄傲,让他忍不住画蛇添足般地、用一种近乎直白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段话:
“至于你们人族……”
他微微抬起下巴,尽管躺在地上,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但那份源自种族差异的优越感却清晰地流露出来。
“你们虽然不存在异兽之间那种严格的血脉传承隔离,但你们从根基上,就完全不具备修炼我们异兽族族群任何秘术的条件。”
“我们异兽族群任何的传承秘术,其根基在于肉身。
别的传承秘术我不知道,就单单我我族的这种秘术。
在修习并且施展它的时候,需要修习者的身躯强韧到足以承受虚空瞬间的挤压与拉扯。
更需要气血磅礴到能支撑起穿梭时对生命本源的瞬间消耗。
而你们人族修士……”
少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道:
“你们从淬体境开始,追求的是便是快速进阶。
或许你们的技巧、功法、法器更加精妙复杂,但到身体本身的强度、气血的雄浑程度,与我等异兽相比,有着先与后的巨大鸿沟。
这是生命形态的根本差异。”
“所以,”少年最后总结道,目光直视裴炎,仿佛要看穿他是否听明白了这残酷的现实。
“阁下不必再在此事上心存任何妄想。
此术,非我族类,绝不可修。
这是地法则,非人力可改。”
石洞内,只剩下少年话语落下后的余音,以及洞外更显凄厉的风声。
金似乎听不太懂这些复杂的话,但能感觉到少年语气中的那种“你们不斜的意味,有些不爽地冲着少年低吼了一声。
裴炎,则静静地坐在那里。
从少年开始详细解释血脉限制时,他就如同入定的老僧,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当少年到异兽间的血脉隔离时,他面色如常。
当少年斩钉截铁地出“非我族类,绝不可修”时,他依旧平静。
他的表情管理,完美到了极致。
然而,在裴炎的识海深处,在少年出“肉身是根基”、“需要身体强韧到足以承受虚空挤压”时,
一场无声的海啸,已然席卷了他全部的思维!
‘肉身……是根基?’
‘需要身体强韧到足以承受虚空挤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他心底最深锁、最隐秘的那扇门!
裴炎的面容如同冰封的湖面,波澜不惊。
但冰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沸腾的岩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但每一次搏动,都仿佛撞击着某种即将破壳而出的狂喜与悸动。
他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擦过自己的皮肤。
那里,曾经在无数个日夜,承受着《锻体衍窍诀》、《存神录》非饶折磨,皮开肉绽,骨裂筋断,又在丹药和功法的运转下一次次愈合、强化。
直到整个体魄具有了甚至让许多以防御着称的同阶异兽都望尘莫及的恐怖韧性与力量。
那条孤独的看似“愚笨”、“得不偿失”的完整修炼之路……那条他耗尽心血资源、步步荆棘走上的道路……
此刻,在少年异兽带着讥诮的话语中,竟然成了开启一扇传之门的唯一钥匙!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裴炎几乎要压抑不住那股从灵魂深处升腾而起的颤栗。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绝对的冷静。
对方的话,还需要验证,而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绝不能轻易暴露。
他相信少年关于血脉限制、关于异兽间无法互学的法是真,这是修行界的常识。
他也相信少年最后那番关于人族身体劣势的论述,是绝大多数修士公认的真理。
但偏偏,他裴炎,就是那个打破了真理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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