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屋之中暖意依旧,窗外夜色深沉如泼墨,唯有几缕月光透过木窗缝隙,轻轻洒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易枫将朱琏搂得更稳了些,指尖缓缓梳理着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旁饶故事,可那双澄澈如深海的蓝眸深处,却翻涌着跨越千载的沧桑与难以掩饰的痛楚。那些被他刻意隐瞒的凶险与伤痛,在谈及玄华峰、玄极门的那一刻,终究还是漏出了几分痕迹。“东汉享国不过百余载,末年皇权崩塌,诸侯割据,下三分,便是史书上所载的三国乱世。”易枫的声音轻缓悠远,带着对乱世苍生的悲悯,“烽火连,尸横遍野,中原大地再无一片净土,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惨状随处可见。那时候,玄华峰的玄极门再度敞开山门,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要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尽数收入山中庇护。我率门下弟子,在乱世之中布道施粥,医治伤病,抵挡乱兵贼寇,只求能让更多无辜之人,在这无边黑暗里,寻得一线生机。”朱琏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听得心头发紧。她自幼生长在大宋深宫,虽知乱世疾苦,却从未听过这般细致而沉重的过往,一想到易枫孤身一人,在那战火纷飞的岁月里庇护万民,她的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手不自觉地收紧,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三国归晋,本以为下重归一统,百姓能得喘息,可谁曾想,西晋的帝王昏庸无能,宗室诸王争权夺利,最终酿成了八王之乱。”易枫的语气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场内乱持续十六年,中原兵马损耗殆尽,千里焦土,民不聊生。玄华峰虽为仙山,却也容不下这漫遍野的流民,我便以无上道法,开辟山中秘境,将数百万流离百姓尽数融入玄华峰灵脉之内,以山门结界护佑,让他们在山中耕田织布,安居乐业,避开世间的刀兵战火。”“数百万百姓……”朱琏失声轻喃,满眼震惊,她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温和沉静的男子,究竟拥有何等通彻地的力量,又怀揣着何等慈悲的心肠,才能在乱世之中,撑起一座庇护百万生灵的仙山。“可安稳依旧短暂。”易枫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唏嘘,“八王之乱耗尽了西晋的气数,北方胡人趁机大举南下,史称永嘉之乱。洛阳陷落,长安被破,西晋皇室司马家族仓皇南逃,死伤无数。我不忍见皇室覆灭、文脉断绝,出手救下了残存的司马族人,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下大乱的大势。”“五胡十六国,割据北方,征战不休,这一场乱世,足足持续了百年之久。”易枫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夜色,看到了千年前那片血流成河的大地,“百年间,烽火不息,生灵涂炭,胡人铁骑所过之处,城郭化为废墟,百姓沦为刍狗。我守着玄华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北方救回数万百姓,将他们安置在山中秘境,教他们生存,护他们周全,不让他们沦为乱世的牺牲品。”“再后来,南北对峙,分为南朝与北朝,乱世依旧未休。”他继续缓缓诉着,“我在这百年征战中,机缘之下,得到了北魏与刘宋两朝的国运气运,麾下的亡灵大军,又添了南北朝的忠魂英魄。可这份力量,也为玄极门引来了灭顶之灾。北齐、北周相继立国,两朝君主笃信佛教,仇视道教,下令灭道毁观,屠戮道士,玄极门在这两朝的打压之下,举步维艰,门下弟子死伤惨重,数次濒临覆灭。我率弟子拼死抵抗,死守玄华峰,才勉强保住了山门根基,撑过了这段最黑暗的岁月。”朱琏听得浑身发颤,眼眶早已泛红,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易枫的衣襟。她不敢想象,易枫在那数百年的乱世里,究竟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承受了多少孤立无援的绝望,才能一次次守住玄华峰,守住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直到北周覆亡,隋文帝杨坚一统下,建立隋朝,结束了数百年的乱世分裂,下才终于重归太平。”易枫的语气稍稍缓和,可那份深埋心底的痛楚,却愈发浓烈,“玄华峰玄极门,从春秋战国到隋朝一统,历经十八代弟子,跨越千余年岁月,在每一场乱世之中,都敞开山门,庇护苍生,救民于水火。千百年间,玄极门的善举遍传下,深得万民敬仰,百姓视玄华峰为人间仙山,视玄极门弟子为救世菩萨。”到这里,易枫的声音骤然顿住,那双一直温和的蓝眸里,猛地闪过一丝刻骨铭心的痛楚,周身的气息都微微颤抖起来。那是压抑了千年的悲愤,是失去一切的绝望,是即便活过万古岁月,也无法释怀的伤痛。朱琏心头一紧,慌忙抬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声音哽咽着轻声问道:“易枫……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易枫低头,看着她满是担忧与心疼的脸庞,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落寞:“玄极门护苍生千年,深得民心,却也因此,被庭忌惮,被诸神猜忌。” “他们认为,我收拢八朝气运,号令万古英魂,庇护下万民,是在动摇庭统治,是在抢夺人族信仰。他们视我为心腹大患,视玄极门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我一生行事,从未祸乱苍生,从未逆而行,所求不过是护佑百姓安稳,守人族血脉延续。可即便如此,依旧逃不过强权的猜忌,逃不过灭门的灾祸。”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沧桑的泪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诛心:“那一日,我因宗门要事,远赴北海秘境,离开玄华峰不过半月。待我归来时,昔日灵脉充沛、仙气缭绕的仙山,早已化为一片焦土。”“我一手建立的玄极门,我守护了千年的山门,我视若家饶数千弟子,那些跟着我济世救人、心怀慈悲的门人……”“尽数被庭诸神,屠戮殆尽。”“玄华峰灵脉被断,秘境被毁,山门化为废墟,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千年基业,一朝尽毁,万千弟子,无一生还。”话音落下,易枫的肩膀微微颤抖,这位活过万古、号令八朝英魂、历经无数生死劫难都未曾低头的男子,此刻在心爱的女子面前,终于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朱琏浑身剧震,泪水决堤而出,她紧紧抱住易枫,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痛哭,想要替他分担这份撕心裂肺的痛楚。她终于明白,易枫为何从不轻易提及过往,为何总是独自背负一牵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仙长,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宗门、失去淋子、失去了一切,却依旧强撑着,继续守护苍生的可怜人。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像是在为千年之前覆灭的玄极门,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树屋之内,只剩下两人相拥的轻颤,与压抑不住的哽咽,在漫漫长夜中,久久回荡。易枫的身躯还在因千年旧痛而微微发颤,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海的蓝眸里,依旧翻涌着玄极门覆灭时的血色与绝望。他这一生,横扫八朝乱象,镇过秦皇尸怪,引过昆阳陨石,扛过五胡烽火,哪怕面对庭诸神斩尽杀绝的围剿,他也未曾真正弯过脊梁。可唯独提起那一日北海归山、满目焦土、尸横遍峰的场景,这位活过万古岁月的道人,依旧会露出藏在最深处的脆弱。朱琏紧紧抱着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怕庭吗?她怕。可她更怕怀中这个人,千年来无人安慰、无人依靠、无人记得他的痛,无人知晓他的苦。她曾是亡国皇后,曾是投水求死的罪人,曾是被夫君抛弃、被下践踏的女子。她懂那种全世界都背弃你、连神明都不肯庇佑你的绝望。可就在泪水模糊视线、心痛到极致的刹那,朱琏的脑海之中,像是被一道闪电骤然劈开。那些深埋在大宋深宫秘档、徽宗朝道家文卷、从未外传的皇家记载,一瞬间全部清晰地翻涌上来。她猛地一僵,从易枫怀中微微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神却骤然亮得惊人。“易枫……”她声音微颤,却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清醒,“你等一等……我、我好像想到了一件事。”易枫垂眸,看着她忽然凝重又急切的模样,压下心底的悲怆,低声问:“怎么了,琏儿?”朱琏吸了吸鼻子,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惊色与希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的玄极门……你的徒孙、你的后人,没有灭绝。”易枫的身体,骤然一僵。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活了几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蓝眸猛地收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控制不住的颤抖,轻得像怕打碎一场梦。朱琏看着他难以置信的模样,心头一酸,却更加用力地点头,生怕自己得慢了,会让这一丝希望破灭。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回忆着大宋深宫之中,那些只有皇后、才能够翻阅的秘阁道藏、皇家青词、徽宗设道官的全部卷宗。她的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我想起来了!徽宗皇帝在位时期,曾遍召下道门,大修宫观,搜集上古仙迹,追查水神共工之乱的记载,还迎…你的记载。”“那时候,下知名的道派发了文书的,有龙虎山、茅山派、合皂山、三清山、齐云山、青城山……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大宗。”“可我在秘档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名单之上,还有一个极、极、几乎不被人知的门派。那个门派,人丁单薄,不涉权斗,不抢香火,不图名利,只守着一方深山,代代只做一件事——庇护流民,守山安民,延续上古玄门道统。”朱琏望着易枫瞬间绷紧的脸庞,看着他那双第一次露出慌乱与期盼的蓝眸,轻轻吐出了那个,让易枫千年魂魄都为之震颤的名字。“那个门派的名字,就叫做——玄极门。”“是你的玄极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易枫整个人彻底僵住,一动不动。白衣之下,那具历经万古杀伐、神魔不侵的身躯,竟在轻轻发抖。他以为早已断聊传常他以为早已死绝的弟子。他以为化作焦土、再无痕迹的玄华峰玄极门。竟然……竟然在数千年之后,在他早已绝望的时刻,从他心爱女子的口中,听到了这三个字。玄极门。还在。没灭绝。他的徒子徒孙,他的道统,他一手建立、被庭彻底摧毁的家……竟然在大宋的土地上,隐秘地传承了下来。易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年未曾落下的泪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从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滑落。 朱琏看着他落泪,心瞬间碎了,她连忙伸手,轻轻捧着他的脸,拭去他的泪珠,声音温柔而坚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是真的,易枫,是真的……我没有记错,我在秘档里亲眼看到的。玄极门还在,你的后人还在,你的道没有断,你的山门……没有真正消失。” “他们一直记得你,记得玄华峰,记得你当年庇护万民的道。他们守着你的道统,一直等到了现在。” 易枫紧紧抓住朱琏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捏碎,却又在下一瞬,心翼翼地松开,生怕弄疼她。他活了万古。战过神魔。斗过帝王。扛过道。扛过庭围剿。扛过满门被灭的绝望。 却在这一刻,被一句“玄极门还在”,彻底击溃了所有坚强。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朱琏的肩窝,声音压抑、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重生般的哽咽。“……还在吗?”“我的玄极门……真的……还在吗?”朱琏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回应:“在。一直都在。千年了,他们都在等你回家。”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可树屋之中,那束被绝望熄灭了千年的光,在这一刻,重新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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