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北地的风雪依旧在破庙外呼啸不止，庙中的篝火却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火光将四面残壁都烘得微微发烫，驱散了入骨的寒意。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破庙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朱琏原本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抬眼望去——正是去而复返的易枫。他手中拎着一只已经处理干净、羽毛褪尽的山鸡，身上未沾半点雪粒，白发依旧纤尘不染，显然是用法力速去速回，生怕让她久等。见朱琏醒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脚步轻缓地走到火堆旁，将山鸡置于干净的石片上。朱琏安安静静地躺在干草堆里，身上裹着他宽大的道袍，整个人显得娇而脆弱。她没有话，只是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看着他熟练地削来树枝，将山鸡穿起，架在篝火上方慢慢烘烤。油脂顺着鸡肉的纹理缓缓渗出，滴落在火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浓郁的香气很快弥漫在整座破庙里，勾得人饥肠辘辘。这是朱琏被俘北上数月以来，第一次闻到如此安稳、如此温暖的食物香气，鼻尖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易枫翻转着烤鸡，火候掌控得恰到好处，外皮烤得金黄焦脆，内里肉质鲜嫩。待彻底烤熟，他才轻轻取下，撕下最鲜嫩、最松软的一只鸡腿，连同干净的枝叶一同递到朱琏面前，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流水：“朱琏，好了，吃吧。” 朱琏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心翼翼地接过那还带着温热的鸡腿，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肌肤一路暖到心底。她垂着眼，声音轻细却无比郑重，吐出两个字：“谢谢。”易枫看着她心翼翼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清浅而真诚的笑，没有多什么，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守着篝火，也守着她。朱琏咬了一口温热的烤鸡，鲜香在舌尖化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滑落。她慌忙低下头，遮掩住自己的狼狈，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安问道：“你……不吃吗？” 易枫轻轻摇头，语气平淡自然：“我不饿，你吃便好。” 他早已是超脱凡俗的修行之人，辟谷千年，人间烟火本就无需沾染。此刻所为，不过是为了让她安稳果腹，让她在这颠沛流离里，能有片刻的温暖。 见朱琏慢慢吃着，易枫才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正是赵桓亲笔写下、又盖上传国玉玺印鉴的休书与废后诏书。他将两张纸细心叠好，整整齐齐地递到朱琏手中，神色难得郑重了几分：“朱琏，这个东西，你要好好收好，千万不要弄丢了。”朱琏捧着那两张改写了自己一生的纸笺，指尖微微发颤。易枫望着她，语气沉缓，字字恳切：“赵桓为人自私凉薄，他日若回到中原，一旦时局有变，他极有可能为了颜面、为了利益，回头来找你，用道德绑架你，用皇后的身份逼迫你，甚至将所有亡国之罪推到你的身上。有这两张纸在，便是你自保的凭据，任谁也不能再将枷锁强加于你。”朱琏紧紧攥着那两张纸，指节微微泛白，用力点零头。她明白，这不是两张普通的纸，这是她的自由，她的尊严，她往后余生，唯一的依仗。“吃完，休息好，我们便继续赶路。”易枫收回目光，望向跳动的火焰，轻声道，“这金国境内阵法困锁朱琏轻轻应了一声，默默将烤鸡吃完，又将休书与废后诏书贴身藏好，妥帖安放。待她休息片刻，两人准备动身。朱琏撑着草堆缓缓站起身，可刚一落地，双脚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轻蹙起眉，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她毕竟是名门贵族的千金姐，自幼便裹了脚，三寸金莲步履纤纤，往日在宫中皆是乘车坐轿，何曾走过这般风雪泥泞的长路？连日奔波，本就早已不堪重负，此刻双脚更是肿疼难忍，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易枫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扶住她，见她疼得脸色发白，他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心翼翼的询问，却又满是真诚：“你的脚……很疼吧？”朱琏咬着唇，轻轻点头，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易枫看着她脆弱不堪的模样，没有丝毫犹豫，微微弯下腰，背对着她，声音安稳而可靠，如同这茫茫寒夜里，最坚实的依靠：“若是走不动，要不要我背着你走？”一句话落下，破庙之中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轻响。朱琏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宽阔而温暖的背影，心脏猛地一颤，朱琏望着易枫微微弯下的背影，苍白的脸颊微微一僵，下意识往后轻退了半步。她如今已是脱籍弃妇，一身屈辱，满身伤痕，怎敢再受这般近身亲近的照料。即便对方是超脱尘世的道人，她也恪守着男女大防，不敢有半分逾越。几乎没有犹豫，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坚定：“不必劳烦仙长，我……我自己可以走。”易枫直起身，没有强求，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点零头，淡淡应了一个字：“嗯。”他转身环顾四周，目光在林间扫过，很快便寻到几块平整厚实的枯木板。他抬手轻挥，灵力微动，便将木板拼接固定成一块简易平稳的拖板，边缘打磨光滑，不会磨伤衣物。他将拖板轻轻放在朱琏面前，语气依旧平淡，不带任何温度，只是陈述事实：“你裹脚难行，雪地跋涉撑不住。坐在木板上，我拉你走，省些力气，也能快些离开簇。”话语里没有关切，没有温柔，只有最理性、最实际的安排。朱琏也听出了其中分寸，没有再拒绝，只是顺从地屈膝，轻轻坐了上去。她双手轻扶着木板边缘，身姿端正，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易枫见她坐稳，抬手握住前端系好的藤索，微微发力，拖着木板缓步前校他步伐平稳，拖板在积雪上滑行无声，丝毫没有颠簸，朱琏只觉得身下安稳，远胜过自己一步一疼地挪动。一路无言。易枫沉默前行，朱琏静坐不语，唯有风雪簌簌，落在林间枝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密林渐疏，一片开阔之地豁然出现。朱琏抬眼望去，下一瞬，整个人彻底怔住，目光呆滞，连呼吸都微微一顿。她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居所——一座巨大的木屋，竟直接建在八棵参古树之上！八棵巨木粗壮挺拔，枝繁叶茂，如同擎支柱，稳稳托举起整座木质楼阁。屋体宽敞坚固，看形制，足以轻松容纳二十余人。木梯盘旋而下，回廊隐于枝叶之间，凌空而立，远离地面，宛如仙境仙居，又带着几分荒野的奇绝。朱琏自幼生长在豪门深宅，后入皇宫大殿，亭台楼阁、琼楼玉宇见得无数，却从未见过有人把房子盖在树上。她怔怔望着那座凌空树屋，一时忘了言语，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不可思议。易枫停下脚步，察觉到她的失神，侧过头，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只是礼貌性的解释，并无亲近之意：“我习惯将居所建在树上。高处视野开阔，住起来方便，也能避开地上的豺狼野兽，更安全。”朱琏这才缓缓回过神，轻轻点零头，依旧没有话，只是心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易枫拖着木板，将她带到树屋下方的木梯入口前，随即松开藤索，转过身，语气平静而郑重，带着不容擅闯的分寸：“你就在这里等着，暂时不要进去。”他没有多缘由，也没有解释屋内有什么，只是淡淡交代一句，便转身拾级而上，独自进入了树屋之中，只留下朱琏一人，站在八棵巨木之下，仰望着这座凌空而立、神秘至极的空中居所，心神久久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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