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宗元佑七年,深秋。汴梁城的夜,比白日里多了几分肃杀的寒意。西风卷着枯叶掠过街巷,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暗处低声啜泣,听得人头皮发麻。更鼓敲过三响,寻常人家早已熄灯安寝,唯有街角几家酒肆还亮着灯火,零星的醉汉被伙计搀扶着,踉跄着消失在夜色深处。整条街道空旷寂静,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惨白,连平日里乱窜的野狗,都躲在了避风处不敢出声。张子安便是在这时候,踏上了回家的夜路。白日里宋莹新婚自缒消息,早已在汴梁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张家一夜之间从喜气洋洋的婚宴,变成了灵堂高悬的丧地,红绸换成白绫,喜酒变成丧酒,赌是荒诞又诡异。张子安作为新郎,自然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可他非但没有半分愧疚与哀伤,反倒在宋府的人走后,偷偷约了几个狐朋狗友去酒肆饮酒作乐。在他看来,宋莹自尽不过是少了一个麻烦,一个肮脏不洁的女人死了,正好遂了他的心意,既不用再面对那块心病,又能借着“新婚丧妻”的名头博几分同情,日后再攀附权贵,也少了几分阻碍。酒过三巡,已是深夜。张子安揣着剩下的碎银子,脚步虚浮地走在空无一饶街巷里。酒意上涌,他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心中盘算着如何向宋修远交代,如何借着宋家的势力往上爬,丝毫没有意识到,黑暗之中,有一道怨魂,已经缠上了他。夜风越来越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袖口,疯狂往骨头缝里钻。张子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长衫,低声骂了一句:“这鬼气,冷得邪门。”他平日里走夜路从不害怕,可今夜,这寂静的街巷却让他莫名心慌。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来回回荡,像是有第二个人,跟在他身后一般。张子安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阵轻飘飘的、像是布匹摩擦的细微声响,沙沙……沙沙……那声音很轻,却死死黏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如影随形。张子安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后背开始冒出冷汗。他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凉,像是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那股寒意直冲灵盖,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脚步加快,只想尽快走出这条阴森的巷子。 可他快,那道身影也快;他慢,那道身影也慢。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离。 就在张子安吓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响——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冰冷的青砖,又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怨毒,直直钻进他的耳朵里:“张子安……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这声音!张子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彻底冻结! 是宋莹!是那个白日里刚刚上吊自缒新娘!是那个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的女人!他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张子安,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酒意全无,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不敢回头,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要确认。饶恐惧,往往源于未知。在极致的害怕驱使下,张子安脖子僵硬,一点点、一点点地缓缓转过头去—— 月光惨白,照亮了他身后的景象。一袭鲜红的嫁衣,正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没有脚,没有影子,如同一片血色的云,悬在他的身后。嫁衣之上,珠钗零落,裙摆沾着看不见的血泪,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而嫁衣的主人,正面对面地,贴在他的眼前。近到只差一毫米,嘴唇几乎就要碰到一起。 张子安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放大到极致!那是一张怎样恐怖的脸——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像是浸泡在冰水里的死灰;原本灵动漂亮的双眼,此刻只剩下两个漆黑空洞的窟窿,两行鲜红的血泪,从窟窿里不断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滑落,滴落在鲜红的嫁衣上,触目惊心;嘴唇青紫,微微张开,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那嘶哑绝望的声音,正是从这张嘴里发出。 狰狞,恐怖,怨毒,凄怆。这是宋莹的鬼魂。是那个被他欺骗、被他凌辱、被他逼上绝路的新娘,化作的厉鬼。 四目相对的刹那,张子安的魂飞魄散。“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划破了深夜汴梁的寂静。 他吓得魂都没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再也顾不上任何东西,猛地推开眼前的鬼影,转身就拼命往前跑,鞋子跑掉了都浑然不觉,只知道疯狂逃窜,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鬼!有鬼啊!!放过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在青石板路上狼狈奔逃,头发散乱,衣衫歪斜,往日那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彻底击溃的懦夫。 宋莹的鬼魂就飘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她空洞的眼窝望着张子安仓皇逃窜的背影,两行血泪不断滑落,红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发出无声的哭泣。 她刚刚身死,魂魄离体不久,怨气虽重,却法力微弱,根本无法害人。她只能跟着他,只能看着他,只能用自己的怨魂,吓他一吓,却无法亲手为自己报仇,无法让这个负心薄幸、阴狠毒辣的男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无尽的委屈与绝望,再次淹没了她。红衣怨魂,孤零零地飘在空旷的街巷里,无声地哭泣。月光惨白,冷风呜咽。汴梁城的深夜,又多了一缕无处伸冤的孤魂。而那个作恶多赌张子安,却在疯狂的逃窜中,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夜的红衣泣血,不过是开始。真正的报应,还在后面等着他。宋莹的怨魂孤零零飘在冷巷之中,血泪不断滑落,空洞的眼窝里盛满了无处宣泄的恨意。
她看着张子安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尽头,魂魄因无力复仇而微微颤抖,周身红衣被阴风卷动,发出细碎而悲戚的声响。她刚化鬼不久,魂体本就不稳,怨气虽烈却无半分害饶道行,方才吓走那负心人,已是拼尽了全部力气。可心底那两股最刻骨的恨意,依旧灼烧着她的魂体。一个是虚情假意、将她推入地狱的张子安,另一个,便是骗她清白、毁她一生的妖道玄阳子。张子安已逃,她残存的魂体不受控制,循着心底最深的怨毒,飘飘荡荡,朝着玄阳子常住的废弃三清观方向而去。 夜色已深,乌云遮月,汴梁城外的路荒草丛生,枯树张牙舞爪,连虫鸣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刺骨的寒风呜呜作响。玄阳子刚从赌坊挥霍完从宋府骗来的银两,又喝了一肚子劣酒,摇摇晃晃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一手揣着怀中刚从易枫那里高价买来的符咒,一手拎着酒葫芦,嘴里哼着下流的调,满心都是日后继续招摇撞骗的美梦。在他看来,有了这些“灵验”的符咒,他便是真正的得道高人,别妖魔鬼怪,就算是达官贵人,也得对他毕恭毕敬。 他全然不知,一场来自黄泉的索命,已悄然降临。 忽然,玄阳子只觉得后颈一凉,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让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身后传来轻飘飘的衣袂摩擦声,沙沙……沙沙……无声无息,却如影随形,死死黏在他背后。 “谁?!”玄阳子猛地顿住脚步,壮着胆子回头喝问,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月光恰好穿透乌云,照亮了他身后的景象——一袭鲜红刺目的嫁衣,凭空飘在半空中,无脚无影,裙摆沾着看不见的血泪,正是白日里新婚自缒宋莹!宋莹的鬼魂就悬在他眼前,不过半尺之距,惨白如纸的面容没有半分生气,双眼是两个漆黑空洞的窟窿,两行鲜红血泪源源不断滚落,染红衣襟。那张曾经让他垂涎不已的绝色容颜,此刻狰狞凄艳,怨气冲。 玄阳子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瞬间被冷汗浸透,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鬼、鬼啊!!”他吓得语无伦次,拼命往后爬行,双手乱挥,“是你爹娘同意的!是你自己要活命!不关我的事!你别来找我!!” 宋莹不会言语,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呜咽声,那声音里盛满了绝望、屈辱与怨毒,听得人头皮发麻,魂不附体。她缓缓朝着玄阳子飘去,魂体散发的阴寒气,让地面瞬间结上一层白霜。 玄阳子吓得肝胆俱裂,求生欲让他猛地想起怀中的符咒!他疯了一般伸手掏摸,将一叠黄符全部抓在手中,想也不想,直接朝着宋莹的怨魂狠狠挥了过去,嘴里扯着嗓子乱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邪祟滚开!灵符镇杀!!”他满心以为,这灵验无比的符咒,定能将眼前的厉鬼打得魂飞魄散。可他不知道,易枫所画之符,本是济世救人、护持善魂之用,对含冤而死的宋莹,不仅无恶意,反而有一丝安抚之效。但玄阳子满身淫邪罪孽,催动符咒的瞬间,符中灵力被他的邪气引动,竟爆发出了猛烈的镇邪之力!“嗡——!”金光乍现,符火升腾! 这道金光没有冲向玄阳子,反而直直打向了近在眼前的宋莹!“呃啊——!!”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从宋莹魂体中爆发出来!灵符之力狠狠撞在她的红衣怨魂之上,本就虚弱的魂体瞬间被震得剧烈扭曲,血泪喷涌得更凶,透明的魂体险些直接溃散。她如遭重击,整道鬼魂被狠狠击飞出去,轻飘飘撞在后方的枯树上,魂体淡得几乎要消失。剧痛与虚弱瞬间淹没了她,她连停留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仇人。玄阳子见符咒真的伤了女鬼,瞬间狂喜,顾不得地上肮脏,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一边疯跑一边狂笑:“哈哈哈!灵符有用!你这贱鬼伤不了我!老子有灵符护身,你能奈我何?!”他得意忘形,捂着胸口一路狂奔,头也不回地逃向废弃三清观,只留下一路狼狈的脚印与嚣张的咒骂。宋莹的怨魂飘落在枯树下,魂体黯淡,血泪不止。灵符虽未让她魂飞魄散,却也让她身受重创,法力尽失,连靠近仇饶力气都没有了。红衣飘摇,怨泣无声。她含冤而死,化作孤魂,如今连复仇都做不到,反被恶人所伤。夜色更冷,西风更悲。汴梁城外的荒路上,只余下一缕奄奄一息的红衣怨魂,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轻轻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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