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沉沉压在汴梁城的低矮屋舍之上,韩三郎的破屋隐在巷尾阴影里,比周遭更添几分刺骨的阴冷。巷口老槐树下,易枫负手而立,素白道袍融在夜色中,唯有那双冰蓝色眼眸,在昏暗中凝着一点清光。他指尖轻捻拂尘,屏气敛息,周身气息隐于地之间,静静等候。破屋内,韩三郎按易枫所言,端坐在床沿,掌心攥着一道易枫给的黄符,符纸微凉,隐隐透着暖意,压得他心头的惶恐少了几分。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斑驳,窗棂被夜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正从屋角缓缓漫开。苏婉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凝在烛火阴影处。她依旧是那身素色襦裙,长发垂落,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周身寒气虽重,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焦躁,许是察觉屋内有异样,她目光怯怯地望向韩三郎,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公子,今日……你似有不同。”韩三郎攥紧黄符,喉结动了动,按易枫教的话开口:“我遇一位道长,他能帮你,也能帮我。你若想寻家人,便如实答他的话。”话音未落,一道清越的声音自屋外传来,淡而有力,穿透夜色:“福生无量尊。苏姑娘,贫道易枫,特来解你执念。”易枫缓步走入屋中,拂尘轻摆,周身清冽气息散开,屋内的阴冷瞬间被压下去大半,烛火竟也稳了几分。苏婉娘见他身着道袍,气质出尘,那双冰蓝色眼眸望来,似能看透她魂魄深处的所有执念,顿时惊惶后退,身影微微颤抖,带着本能的惧意:“你……你是道士?”“贫道乃方外之人,不问阳间俗事,只解因果执念。”易枫目光平和,并无半分恶意,“你本是贞烈之魂,因乱世失所、骨肉离散,执念缠身才误吸生人阳气,非是本心为恶,贫道既见了,便不会坐视你化为怨鬼,永世不得超生。”苏婉娘的身影晃了晃,空洞的眼中涌起水汽,似悲似怨:“道长既知我苦,便该知我执念难消。我寻家人三年,盼夫君归乡三年,如今连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如何能放下?” “世间生死,皆有定数,八字一推,便知端倪。”易枫抬手,拂尘轻扬,“你若信贫道,便将你爹娘、兄长,还有你夫君的生辰八字一一告知,贫道为你推算,可知他们是否尚在人世,又在何方。”苏婉娘迟疑了。她身为女子,生辰八字本是私密,何况对方是道门中人,可转念一想,自己已是孤魂,世间再无牵挂,唯有寻亲的执念支撑着魂魄不散,若这位道长真能推算出家人下落,便是唯一的希望。她沉默半晌,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忆起旧事的轻柔,也藏着一丝颤抖:“我爹苏文远,生于唐乾符三年正月廿三;我娘柳氏,生于唐乾符五年四月十七;我兄长苏婉清,生于唐光启二年九月初九;我夫君沈砚之,生于唐光启元年七月十五。”每念一个名字,一个生辰,她的声音便低一分,那些藏在魂魄深处的记忆,随生辰八字一一浮现,皆是未乱之时,阖家团圆的光景。易枫闭目凝神,指尖掐诀,冰蓝色眼眸覆上一层淡淡的微光,口中默念推算之语。屋内静极,唯有烛火噼啪的轻响,韩三郎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敢重,苏婉娘则悬在半空,身影微微前倾,满心期盼又满心惶恐,生怕听到那最不愿听的答案。片刻后,易枫指尖停住,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苏婉娘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令尊令堂,还有令兄,八字命格中虽有劫数,却有一线生机,劫后逢生,如今应在江南吴越之地,虽流离,却尚在人世。” 苏婉娘猛地一颤,空洞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却不是悲泣,而是喜极:“还在……他们还在人世!道长,你的是真的?”“贫道推算,从无虚言。”易枫颔首,话锋一转,目光沉了几分,“只是你夫君沈砚之……生辰八字批来,阳寿止于晋州破城那日,七杀临身,身首异处,早已战死沙场,魂归九泉。”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婉娘心上。她的身影剧烈震颤,周身寒气骤然翻涌,屋内烛火猛地熄灭,唯余窗外一点月光,映得她脸色惨白如纸。她摇着头,连连后退,声音尖锐又破碎:“不可能!你骗人!砚之武艺高强,他答应过我,定会回来接我,他怎么会战死?怎么会……”她不愿信,也不敢信。三年来,支撑她熬过孤苦岁月的,便是夫君会归来的念想,如今这念想被生生击碎,魂魄深处的执念,瞬间如潮水般翻涌,屋内的阴气陡然加重,连易枫周身的清冽气息,都被震得微微晃动。韩三郎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头酸涩,想开口安慰,却不知该些什么。易枫立在原地,拂尘轻摆,压下翻涌的阴气,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劝诫:“苏姑娘,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沈公子乃抗辽义士,战死沙场,虽死犹荣,他若泉下有知,也不愿见你因执念缠身,化为怨鬼,误了自身,也误了尚在人世的家人。”苏婉娘的哭声凄切,在夜色中回荡,身影忽明忽暗,似因太过悲痛,连魂魄都要散了一般。她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如孩童般呜咽:“他答应我的……他等平定契丹,便带我回江南,看三月桃花……他骗我……”夜色深沉,破屋内的悲泣声,揉着乱世的无奈,在汴梁城的巷尾,久久不散。易枫静静立着,并未再多言,有些执念,需得自己看清,有些悲痛,需得自己熬过,旁人再多劝诫,也抵不过心底的执念难消。韩三郎坐在床沿,心头五味杂陈,他看着苏婉娘,似看到了那个战死沙场的姐姐,乱世之中,何人不是身不由己,何人不是执念缠身?易枫望着恸哭不止的苏婉娘,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怅然,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拂尘轻垂:“唉,到底,都是乱世的错。山河破碎,黎民流离,生离死别成了寻常事,你这执念,本也是乱世逼出来的。”
他声音平和,却藏着几分道不尽的感慨,似见惯了这乱世的悲欢,却仍为这般执念心酸。“沈公子忠勇,战死沙场是男儿荣光,他泉下有知,定不愿见你困于执念,耗散魂魄,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错失。姑娘,执念已了,该放下了。”
苏婉娘的哭声渐渐低了,她缓缓抬起身,望着易枫,空洞的眼中虽仍有泪痕,却少了几分翻涌的怨戾,多了几分清明。她知晓易枫所言句句属实,夫君已逝,家人尚存,再执着于过往,不过是徒增苦楚,既误了自己,也负了尚在人世的亲人。
片刻后,苏婉娘竟对着易枫缓缓跪下,素白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带着最诚挚的感激:“多谢道长。若非道长,我终究困在执念里,既害了韩公子,也终将化为怨鬼,永世不得超生。道长的大恩,婉娘没齿难忘。”
她虽是孤魂,这一跪却礼数周全,周身的寒气散了大半,连身影都变得柔和起来,不复往日的阴冷。
易枫拂尘轻挥,一缕清光托住她的身影,语气淡然:“不必谢我,皆是因果。你执念消弭,阳气不沾,自会有阴差前来接引,转世轮回便是。日后若有缘,愿你生在太平年月,阖家团圆,再无别离。”
苏婉娘颔首,眼中满是释然,又转头望向韩三郎,轻声道:“韩公子,往日多有叨扰,害你受苦,婉娘在此赔罪。多谢你这些日子的奔波,若有来生,定当报答。”
韩三郎连忙摆手,心头酸涩却也松快:“姑娘不必如此,都是乱世苦命人,能帮上忙,也是我的心意。你安心去吧,愿你来生安好。”
苏婉娘浅浅一笑,这是韩三郎初见她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笑颜,虽苍白,却带着释然的温柔。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轻烟,随夜风散去,屋内那股萦绕多日的阴冷,也彻底消散无踪。
韩三郎望着苏婉娘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口气,多日的压抑与恐惧,终是烟消云散。他转头看向易枫,眼中满是崇敬与感激,想起自己多年来寻不到姐姐坟茔的遗憾,心头一动,竟也对着易枫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个头:“道长神通广大,求道长发发善心,也帮帮我!我姐姐韩阿蛮,多年前死于战乱,我只知她葬在汴梁城外乱葬岗,却始终找不到具体坟茔,求道长指点一二,让我能给姐姐上柱香,磕几个头!”
易枫看着他诚恳的模样,轻叹一声,伸手将他扶起:“你本是良善之人,因一念之善结了阴缘,如今渡了苏姑娘,也是积了功德,这忙,贫道帮你。”
韩三郎喜出望外,连忙道:“多谢道长!我姐姐生于唐复二年三月初六,殁于乾化三年八月廿一,生辰八字我记了一辈子,从未忘过!”
易枫颔首,指尖掐诀默念,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指尖凝起一缕清光,在符上快速勾画,符纸瞬间泛起淡淡的金光。他将黄符折成一只巧的千纸鹤,放在掌心,轻吹一口气,那纸鹤竟扑扇着翅膀,在掌心盘旋一周,稳稳停住。
“此符引魂寻踪,能凭生辰八字找到逝者埋骨之地。”易枫将纸鹤递给韩三郎,语气平和,“你带着它,往汴梁城外乱葬岗去,纸鹤落处,便是你姐姐的坟茔。切记,心诚则灵。”
韩三郎双手接过千纸鹤,纸鹤虽轻,却似有千斤重,他能感受到符纸上传来的淡淡暖意,眼眶瞬间泛红,对着易枫连连作揖:“多谢道长!多谢道长!大恩不言谢,韩三郎这辈子都记着道长的恩情!”
易枫微微颔首,拂尘轻摆:“去吧,快亮了,早去早回。”
韩三郎紧紧攥着千纸鹤,脚步匆匆地往屋外走去,夜色虽浓,可他心中却亮堂堂的,多日的遗憾与执念,终于有了着落。屋外夜风轻拂,千纸鹤在他掌心轻轻颤动,似在指引着方向,朝着城外乱葬岗而去。
易枫立在破屋中,望着韩三郎离去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自语:“乱世之中,一点善念,一丝执念,皆是因果。大宋气运初定,这般人间烟火的因果,倒也难得。”言罢,拂尘轻挥,身影化作一缕白霭,消散在夜色中,只留屋内烛火,在晨光将至的夜色中,静静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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