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的清辉尚未褪去，嫦娥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银白流光，冲破九霄云层，径直朝着凌霄殿外的瑶池而去。此刻瑶池畔，正聚着几位闲散的神将，恰是她要寻的人。只见那临水的亭榭中，三圣母杨婵正凭栏而立，手中拂尘轻挥，搅乱了一池碧波；不远处，二郎神杨戬一身银甲，额间竖目微阖，正倚着一株蟠桃树，二郎刀斜斜搁在身侧，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哪吒三太子脚踏风火轮，混绫随意缠在肩头，正把玩着手中的火尖枪，枪尖火光跳跃，映得他那张少年面庞愈发桀骜；东海龙女敖听心一袭青裙，正蹲在池边逗弄着灵鱼，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而蓬元帅，则抱着一个酒葫芦，半倚在亭柱上，眯着眼醺醺然，一副醉态可掬的模样。嫦娥的身影落地，素裙拂过亭阶，带起一阵淡淡的桂香。众人闻声侧目，杨戬率先睁开眼，额间竖目精光一闪，沉声道：“嫦娥仙子，不在广寒宫守着你的桂树，怎的跑到瑶池来了？”哪吒收起火尖枪，挑眉笑道：“莫不是月宫的玉兔又跑丢了？”嫦娥敛衽一礼，神色凝重，全然没有平日的清冷闲适。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冽却带着几分急切：“诸位神将，今日前来，并非为了私事，而是为了人间的一场浩劫。” 此言一出，亭中顿时静了下来。敖听心停下逗弄灵鱼的手，站起身道：“仙子此言何意？人间向来有帝王治理，何来浩劫一？”嫦娥叹了口气，将易枫所言缓缓道来，一字一句，皆是沉甸甸的人间苦难：“诸位可知，人间北齐、北周两代帝王，皆行灭道之举？北齐文宣帝高洋，保六年集佛道辩论，道教败北后，便下《废李老道法诏》，勒令道士剃发为僧，不从者直接处死，齐境一度无道士存世；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三年更是狠厉，断佛、道二教，毁经像，罢沙门道士还民，以儒术治国。”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后来北周灭齐，有一位名叫易枫的道士，因救了北齐宗室家眷，惹怒了宇文邕。宇文邕本就忌惮道门，此后更是下了严苛的灭道令——见道士便杀，私藏道士、道经者，诛九族！官兵四处烧道观、砸神像，竟不知轻重，将那些道观千百年根基镇压的锁妖塔、万鬼窟封印，尽数破坏！”“锁妖塔？万鬼窟？”杨戬额间竖目骤然睁开，精光爆射，“那些地方封印的皆是上古凶煞，岂是凡人能擅动的？”三圣母杨婵亦是面色一变，拂尘垂落，轻声道：“封印一破，人间岂不是要生灵涂炭？”“正是如此。”嫦娥点头，眼中满是忧虑，“那些凶煞邪祟倾巢而出，四处屠杀百姓，人间已是尸横遍野，民不聊生。可如今，道士被宇文邕杀得十不存一，仅凭易枫一人，再加上些临时学艺的后生，根本无力回。他纵有通本事，也独木难支啊！”她看向众人，目光恳切，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诸位神将，皆是心怀苍生之辈。易枫一介凡壤士，尚且为了人间安危奔波劳碌，不惜以身犯险。我等身为庭神将，岂能坐视不理？今日特来恳请诸位，下界相助，镇压邪祟，还人间一个太平！”亭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瑶池的水波轻轻拍打着岸堤。哪吒把玩火尖枪的手停了下来，桀骜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敖听心蹙起眉头，青裙随风轻扬；蓬元帅放下酒葫芦，打了个酒嗝，眼中的醉意散去了几分；杨戬则沉默着，目光望向人间的方向，额间竖目微微跳动，似在权衡。瑶池亭榭的风，裹挟着仙雾的清冽，却吹不散满亭的沉凝。嫦娥的话音落下许久，诸位神将皆是神色微动，却无人应声。最先打破寂静的，是倚着蟠桃树的杨戬。他缓缓睁开额间竖目，眸光锐利如刀，扫过嫦娥时，带着司法神独有的威严，半分情面也无：“嫦娥仙子，此言差矣。”他抬手握住身侧的二郎刀，刀鞘上的云纹在月华下泛着冷光：“三界自有法度，规明定——神佛不得擅自干预人间兴衰、因果轮回。人间帝王灭道，锁妖塔封印松动，皆是人间的劫数，是道门与凡俗种下的因，理当由他们自行了结。”“可那些邪祟屠戮百姓，生灵涂炭！”嫦娥急声辩驳，清丽的脸庞染上几分焦灼，“若庭袖手旁观，人间岂非要沦为炼狱？”“劫数自有定数。”杨戬的声音冷硬如铁，“人间有城隍、土地各司其职，道门亦有传承延续，并非全然无措。再者，无玉帝圣旨，无三清法谕，我等私自下界，便是触犯条。轻则剥夺神职，打入凡间历劫；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仙子，你是要陷我等于不忠不义之地吗？”三圣母杨婵走上前，轻轻拉住嫦娥的衣袖，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二哥所言句句在理。规森严，容不得半分逾越。我辈神职者，守的便是这地秩序，岂能因一时恻隐，便坏了根本？”她抬眸看向嫦娥，眼底藏着几分不忍，却终究摇了摇头，“此事，我们真的帮不了你。”哪吒将火尖枪在掌心一转，枪尖火光跳跃，映得他那张少年面庞桀骜依旧，语气却透着几分清醒：“仙子，不是爷不愿出手。那些上古凶煞，修为深不可测，打起来胜负难料是其一；其二，我乃庭先锋大将，无令出兵，便是抗旨。我爹虽不管我，可庭的律法，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撇嘴哼了一声，“犯不着为了人间的烂摊子，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东海龙女敖听心也敛了笑意，对着嫦娥敛衽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仙子恕罪。龙族世代镇守东海，受庭节制，若无玉帝旨意，擅自离界，便是谋逆。父王知晓，定不轻饶。况且，人间之事，与我东海无涉，实在不便插手。”最后开口的是蓬元帅。他将酒葫芦从唇边移开，打了个酒嗝，醉意朦胧的眼神却骤然清明了几分。他看着嫦娥，目光复杂，却还是摇了摇头：“仙子，某乃河元帅，执掌河水军，守的是庭门户。条有云，水军将士，无令不得擅离职守。再者……”他顿了顿，将酒葫芦揣回怀中，“人间因果，纠缠复杂，我等外人插手，只会越搅越乱，到头来怕是得不偿失。”他望着瑶池外云海翻腾的方向，声音低沉了几分：“三界运行，自有其道。强求不得。”亭中再次陷入死寂。嫦娥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诸位神将或冷硬、或坚定、或疏离的神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连周身的桂香都变得冰冷。她本以为，凭着苍生苦难，凭着几分仙僚情分，总能动他们出手，却忘了，在这森严的规面前，所谓的恻隐与情分，竟如此不堪一击。她张了张嘴，还想再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瑶池的风，吹起她素白的裙角，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真。广寒殿内的桂香，清冽得近乎刺骨。嫦娥垂着眸，将瑶池之上诸位神将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愧疚。她不敢去看易枫的脸色，只觉得那些冰冷的言辞，像一把把尖刀，不仅扎在她的心上，更扎在易枫那颗为苍生奔波的心上。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桂叶簌簌作响的声音。易枫站在殿中，白衣在月华下泛着冷光，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他没有打断嫦娥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从杨戬的规森严，到三圣母的婉言拒绝，再到哪吒的桀骜推托，最后是蓬元帅的醉语搪塞。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盆冷水，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庭的希冀，浇得寸草不生。当嫦娥的话音落下时，易枫缓缓抬起眼。那双往日里虽清冷却藏着一丝温度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浓重的失望，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波澜都无。 “人间的香火……”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冷意，“确实是把这些仙神给养废了。”养废了。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他们受人间香火供奉，享三界万民朝拜，可当真的需要他们出手庇护苍生时，却只拿规法度当挡箭牌，将人间的生灵涂炭，视作与己无关的劫数。易枫微微颔首，对着嫦娥双手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却再无往日的半分温和：“多谢仙子相助。”话音落，他便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殿外走去。白衣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华下，显得格外孤绝，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嫦娥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她太了解易枫了，他看似清冷平和，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他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更不是会眼睁睁看着苍生受难的人。庭的拒绝，没有磨掉他的棱角，反而像是在他的心头，点燃了一把名为“失望”的野火。嫦娥忽然明白了——从诸位神将拒绝援手的那一刻起，从易枫出那句“养废了”的那一刻起，易枫与庭之间，就已经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他们，已经彻彻底底地站在了对立面。她看着易枫的身影一步步走出广寒殿，走向那片茫茫云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今日庭的袖手旁观，他日，易枫或许会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仙神，付出代价。或许，是颠覆那所谓的规法度。或许，是……彻底毁掉庭的根基。风卷起殿外的桂花瓣，簌簌落在嫦娥的肩头，冰凉刺骨。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易枫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广寒宫的千年清冷，竟比不过此刻心底的一片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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