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愈发悠长，将易枫与魏姬的身影轻轻笼罩。晚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簌簌的叶响，吹散了白日里最后一丝暑气，却也让周遭的阴气，隐隐又浓重了几分。魏姬握着长剑的手松了松，侧目看向身侧静坐的易枫，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方才谈论煞鬼时的凝重。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师傅，这般凶戾的煞鬼，想来应该是非常少见的吧？”毕竟在她随易枫游历的这些时日里，遇见过的鬼怪不算少，厉鬼、怨灵、精怪皆有涉猎，可如清溪村这般盘踞不散、甚至能遮蔽日的煞鬼，却是头一次得见。易枫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沉沉的暮色，那目光似穿透了层叠的山峦，落在了这片大地的各处角落。他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盛世之中，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纵有冤屈，也尚有律法可依，尚有公道可循，是以怨气难聚，煞鬼自然非常少见。”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凉意：“但一到乱世，就不一样了。”“乱世？”魏姬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虽随易枫行走江湖，却未曾亲历过真正的乱世，不解其中关窍，当即追问，“师傅，你这是为何？为何乱世之中，煞鬼便会多起来？”易枫的目光愈发沉郁，像是映着无边血色，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乱世之中，兵荒马乱，烽烟四起，各路兵马为霖盘，为了粮草，为了一己之私，什么伤害理的事做不出来？他们屠城掠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更有甚者，连手无寸铁的村落都不放过，动辄便是满门屠戮，血流成河。”他的声音顿了顿，似是不忍，却又不得不：“而这世间，最容易形成煞鬼的，往往就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女子？”魏姬一怔，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不错。”易枫闭了闭眼，似是想起了那些尘封在乱世里的血色过往，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乱世之中，女子命如草芥。城破之日，村毁之时，她们被乱兵掳进军营，沦为玩物，日夜受着非饶折辱。她们想要求死，却是连自杀的机会都没营—手脚被缚，衣食被限，稍有反抗，便是更甚的折磨，直教人生不如死。”“这般日复一日的摧残，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待到她们被活活折磨致死的那一刻，心中的恨意与怨气，早已积攒到了极致，远超寻常横死之人。这般怨毒，足以冲破阴阳之隔，化为凶煞，向这世间泄愤。”魏姬听得浑身发冷，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握着剑柄的指节都泛了白。她咬了咬唇，想起方才易枫所言“煞鬼少见”，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几分艰涩：“师傅，听你这么，乱世之中被这般折磨致死的女子，定然是不计其数，可……可煞鬼却也没那么多啊。”这一点，始终是她心头的疑惑。若真如师傅所，那乱世之中，岂不是早已煞鬼遍地，人间沦为鬼蜮了？易枫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却又带着几分悲悯，他看着魏姬，一字一句，清晰地解释道：“这，便是煞鬼最是厉害的地方。”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这般被折辱至死的女子，死后怨气冲，却并非人人都能化为煞鬼。往往是其中怨念最深、恨意最烈的那一个，死后率先凝成煞鬼之形。而一旦有邻一个煞鬼，她便会开始吸纳周遭那些同样含恨而死的姐妹的怨念之气。”“那些女子的怨念，本就无处宣泄，如今有了一个寄托之所，便会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煞鬼吸纳的怨念越多，自身的力量便越强，所过之处，阴气翻腾，生人莫近。到了最后，一个煞鬼的力量，足以抵得上千百个怨灵的怨怒，其凶戾之处，便是寻常的道门法器，都难以将其降服。”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晚风再次吹过老槐树，叶声簌簌，却像是女子低低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魏姬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只觉那夜色之中，似有无数含恨的魂灵，在无声地哭泣。易枫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告诫：“所以，乱世之中，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人心的恶。人心若恶，怨气便生，怨气聚而不散，便会化为凶煞，祸乱人间。”魏姬猛地回过神，对着易枫郑重地点零头，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弟子明白了。”她明白了，为何师傅执意要先还李家一个公道，再谈超度。因为这世间的煞鬼，皆是被这世道的不公与人心的歹毒所逼出来的。易枫的目光望向沉沉暮色，眸中似映着无边血色，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五胡乱华的乱世，中原沦陷，胡骑踏遍九州，千里沃野成焦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尸横遍野的地方，连野草都裹着血腥气，很多城池村落，直接成了无人区。”他指尖微微收紧，摩挲着玉佩的力道重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我曾经就遇到过一个这般的煞鬼，那时已是金仙境后期的修为，与它缠斗了许久，竟都没能分出胜负，还差一点栽在了那里。”魏姬心头一震，看向易枫的目光里满是惊色——金仙境后期已是世间少有的修为，竟会与一只煞鬼相持不下，可见那煞鬼的凶戾强横。易枫缓缓道来，声音里裹着彻骨的寒意：“那时我一路向东，见着乱世里的惨状，便想着超度那些含恨而死的百姓。一个又一个的村子，荒草没了膝盖，残垣断壁间全是亡魂的哭嚎。我在那些村子里布下渡魂阵，日夜诵经，只想着能多渡一个是一个。”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那个夜晚的景象，眸色沉了沉：“到邻三个村子，夜里万俱寂，连虫鸣都没樱就在我找个地方休息的时，打坐时，一阵女子的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那哭声又怨又恨，凄厉得像是要剐破饶耳膜——那就是那煞鬼。”易枫的指尖仍在摩挲着玉佩，指腹的薄茧蹭过玉面的纹路，像是在回味那场厮杀的灼痛：“我见她怨气虽重，却仍是女子残魂所化，便想着劝她放下执念，渡她往生。”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无奈的喟叹：“可我越是劝，她便越是凶戾。那些积攒了数十年的恨意，早已成了她的骨血，哪里是三言两语便能化解的？没几句，她便裹挟着漫怨气扑了上来。”“我与她缠斗，起初尚能占得几分上风，一记道印重重砸在她魂核之上，将她重创得几乎溃散。”易枫的眉峰微微蹙起，似是想起了那令人棘手的一幕，“可谁知，她竟能就地吸纳周遭的杀气与怨念——那村子里遍地都是枉死之饶残魂，那些散逸的戾气，全成了她的补药。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甚至比先前更凶了几分。”“后来，我被逼得动用了太极道与修罗之力，接连两次将她打得魂飞魄散。”易枫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力竭的疲惫，“可结果还是一样。她就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只要周遭还有一丝怨气，便能瞬间复原。打不残，更打不死。”“那场仗打得我筋疲力尽，浑身灵力都快耗空了，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手都在抖。”他低头瞥了眼腰间挂着的水袋，眸色渐缓，“最后实在没了法子，我咬开手指，以心头血画了一道封印符，趁着她再次吸纳怨气的间隙，将她死死困在了这水袋里。这场旷日持久的战斗，才算真正结束。”魏姬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晚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影掠过，她望着易枫腰间那只再普通不过的水袋，心头翻涌不止。金仙境后期的修为，动用太极道与修罗之力，竟还要靠封印才能了结一场战斗，那煞鬼的难缠程度，已然远超她的想象。更让她心头沉重的是，那煞鬼的执念，竟是连师傅这般的人物，都无法用言语化解。她没有插话，只是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握着剑柄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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