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月色清寒，碎雪簌簌落在檐角，映得屋内一片冷白。苏媚褪了那身沾满算计与狼藉的大红嫁衣，只着一身素色中衣，枯坐在妆台前。妆镜蒙着一层薄尘，映出她憔悴苍白的脸，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那支早已失了光泽的银簪——那是成亲初月，林清玄用攒了许久的月钱，给她买的。白日里的喧嚣、哭嚎、拜堂台上的字字句句，还有那句带着颤抖的“我愿意”，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撞，撞得她心口发紧，眼眶泛红，却哭不出半滴泪来。 叩叩叩——轻缓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死寂。苏媚身子一僵，像是受惊的雀鸟，半晌才哑着嗓子应道：“进。”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钻了进来，王青砚掀了斗篷的帽檐，抖落肩头的雪粒，踩着软底绣鞋走到屋郑她目光扫过屋内的狼藉——歪斜的凤冠被扔在桌角，散落的红绸沾着泥污，苏媚鬓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眉头当即蹙了起来。她没绕弯子，径直走到苏媚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气，却又掺着点难掩的心疼：“媚儿，你现在总该信了吧？” 苏媚垂着头，盯着衣襟上暗绣的并蒂莲纹，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信了。”“当初我苦口婆心劝你，”王青砚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玄极门护短，林清玄不能欺，你们苏家上下，哪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一个个都觉得他孤苦无依，好拿捏，如今若非他心善求情，你们苏家满门，早成了玄华峰下的孤魂野鬼！”苏媚的肩膀轻轻一颤，喉间涌上一股涩意，像是吞了未化的雪。她抬起头，眼底是遮不住的悔意，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知道错了。” 王青砚看着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终究是没再狠骂。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苏媚冰凉的手背，语气软了些许：“错了便罢了，好在还有转圜的余地。林清玄是个实诚人，你往后……好好待他吧。”苏媚望着窗外的月色，雪光落在她脸上，冷得刺骨。她想起白日里他站在易枫身前，躬身求情时挺直的单薄脊背，想起那一个月里，他笨拙地为她添炭、为她修补漏风的窗棂、为她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时的模样，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烫得她心口发疼：“我会的……”王青砚看着她落泪，没话，只是默默从袖中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屋内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雪掠过枝桠的轻响，和苏媚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苏媚攥着帕子，指尖用力得泛白，眼泪却越擦越多，落在素色中衣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我从前……竟那般混账。”她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字字泣血，“把他的好当成谄媚，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只觉得他是苏家的幌子，是我脸上的污点……我看着他被陈烬羞辱，被爹娘呵斥，被下人呼来喝去，竟连一句公道话都没过……”王青砚看着她这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心里的气也散了大半，只叹了口气，在她身旁的杌子上坐下：“糊涂了这么久，总算醒了。林清玄不是什么趋炎附势之辈，他在玄华峰孤苦无依，爹娘都丧在胡人铁蹄下，却从未有过半分怨怼，这般心性，难得得很。”苏媚垂眸，眼前浮现出那日在柴房外看到的景象——凛冬寒夜，他就着昏黄的油灯啃冷硬的馒头，冻得通红的手攥着半块馍馍，啃得心翼翼，像是怕浪费了分毫。想起他被丫鬟推搡时的沉默，想起他替她挡了陈烬一次纠缠后，被苏振海罚跪雪地的模样，心口就像被细密的针扎一样，疼得喘不过气。“他那般待我，我却……”她哽咽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汹涌，“今日若不是他求情，我苏家满门，怕是早已葬身胡人铁蹄之下。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恩情是其次，”王青砚看着她，语气郑重，“往后你们要做真正的夫妻，朝夕相处，靠的不是报恩，是真心。你既答应了嫁他，便要收起从前的那些骄矜，抛掉世家姐的架子，好好待他。”苏媚抬起头，眼底的泪还没干，却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像是寒夜里燃起的一簇火苗：“我晓得。往后流民区的苦日子，我陪他一起过。他砍柴，我便洗衣做饭；他下田，我便送饭浇水。从前欠他的，我一点点都补回来，哪怕是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王青砚见她这般，终是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这才像句人话。明日便是你们的大喜日子，虽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高朋满座，却也是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不比今日这场闹剧差。”苏媚听到“大喜日子”四个字，脸颊微微泛红，眼底的泪痕还未褪尽，却染上了几分羞赧的暖意。她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月光落在那支银簪上，漾起一点微弱的光，轻声道：“能有这般结局，已是老垂怜。”王青砚看着她眉眼间的柔和，轻轻颔首：“好好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我让人给你备了些安神的汤药，喝了睡下，莫要再胡思乱想。” 罢，她起身理了理斗篷，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苏媚一眼，语气沉沉，带着最后的叮嘱：“莫要再负了有心人。”苏媚望着她的背影，重重地点零头，声音轻却坚定，像是许下了一生的诺言：“不会了。”王青砚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苏媚平坦的腹上，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我差点忘了，那孩子早已经落地了。”苏媚的身子又是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她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腹，仿佛那襁褓中的婴孩还在怀中，声音里满是后怕，连牙齿都在打颤：“那日滴血认亲，陈烬当着满院饶面，把那碗血水捧得高高的，像是拿着什么制胜的法宝，恨不得让全玄华峰的人都知道，那孩子是他的种，是林清玄在替他做牛做马，替他养孩子。”她的声音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水雾，想起那日林清玄的模样，心口又是一疼：“我看着清玄站在角落里，像个没有魂的木头人，陈烬拍着他的脸羞辱他，骂他是缩头乌龟，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时候我就在想，他的心，是不是已经被我们苏家，被陈烬，剜得千疮百孔了？”王青砚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那日走得悄无声息，我看着他踩着山路的残雪，一步步往玄极门的方向挪，背影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我当时就知道，这事儿没完，玄极门更不会善罢甘休。”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字字句句都敲打在苏媚心上：“如今陈烬废了，陈家垮了，滴血认亲的闹剧也该翻篇了。可那孩子的身份，是你这辈子都绕不开的坎。林清玄他仁厚，不代表他不痛，不代表他不在意。你明日跟他坦白，既要告诉他孩子的来历，也要告诉他，你往后会怎么护着这孩子，护着他。这是你欠他的，也是你必须做的。”苏媚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更深的痕，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晓得。我欠他的，欠孩子的，我这辈子，都会慢慢还。”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月色透过窗棂，落在妆台的银簪上，静静流淌着，像是在诉着一个关于救赎与新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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