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年。
1989年初,东京的夜依旧灯火通明。
帝国酒店顶层露台上,娄晓娥裹着条羊绒披肩,望着脚下这座永不眠息的城剩
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银座、新宿、六本木…大片大片区域被霓虹灯覆盖。
最扎眼的,莫过于对面那栋刚竣工的写字楼,楼顶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日文格外刺眼:
“恭喜山田様购入本大厦顶层豪华公寓,成交价格:3.2亿円”。
3.2亿日元。
娄晓娥默默换算了一下,按眼下128:1的汇率,差不多是250万美元。
她看着不断滚动重复的字,忽然清晰地记起三年前——
1986年的时候,东京最顶尖公寓的成交价,也不过是1亿日元左右。
三年,价格翻了三倍还多,而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摊开着最新的《霓虹经济新闻》:
“日経平均株価、33,000円台突破!史上最高値を更新!”(
日经平均股价突破点!再创历史新高!)
“アナリスト予测、年内に40,000円台突破も视野!”
(分析师预测,年内有望突破点大关!)
娄晓娥拿起那份报纸,思绪转回了昨那场酒会——野村证券为高端客户举办的答谢晚宴。
宴会中,到场的男男女女,身家门槛是十亿日元起步。
人们手里端着香槟或威士忌,交谈内容高度同质化——没人谈论艺术、文学,甚至很少深入聊具体的实业生意。
话题核心永远绕着三样东西:股票、外汇、房地产。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被几个人围着。
娄晓娥认得他,对方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贸易会社社长,姓田郑
“上个月,我在涉谷偶然看到一块地,80坪(约264平方米)开价8亿...我觉得位置有潜力,就拿下了。”
“这个月,已经有人主动联系我,出价10亿想接手。”
田中晃了晃杯中酒:
“我咨询了几位专业人士,他们一致认为...到今年年底,那块地的价值,至少能达到12亿。”
旁边,一位贵妇人掩口轻笑:
“田中社长的大手笔,我们可比不了...我上季度跟着山本顾问,买了些日经期指的合约,三个月只百分之四十的微薄利润。”
“据山本顾问分析,下一季度的行情更好,或许能翻个倍呢。”
“期指合约?”
另一个穿着意呆利西装的男人插话,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我现在主要的精力,放在外汇保证金交易上。”
“上周,美元兑日元那一波行情...我用零杠杆,一夜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
年轻人微微摇头,龙王歪嘴道:
“是三亿日元。”
对于普通人来,三亿日元是文数字。
但在这个圈子里,这只是“还不错”的谈资。
娄晓娥端着一杯苏打水,站在人群稍外围,安静地听着。
这时,一位投资经理走了过来,笑着用英语打招呼:
“娄姐,您总是这么安静...最近有什么精彩的操作吗?”
“听您持有的投资组合,收益表现一直非常出色。”
话音落下,周围饶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落在娄晓娥身上。
娄晓娥放下杯子:
“酒井先生过奖了,我只是跟着市场趋势,喝点汤而已。”
“您太谦虚了!”
投资经理提高声音:
“我可是听,娄姐几年前就精准布局,如今资产规模增长了几倍!”
“您才是真正有远见的投资家!”
“几倍”这个词一出,周围那些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娄姐,我在有栋楼地段不错,评估价值大约十三亿...如果需要资金扩大操作,完全可以抵押出来合作……”
人群隐隐有围拢过来的趋势。
娄晓娥保持着微笑,心里却涌起一股疏离感:
“抱歉,昨有些没休息好,我先失陪了。”
在阿杰和另一名保镖的护送下,娄晓娥提前离场。
走出餐厅大门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里面依然觥筹交错。
仿佛这样轻易能攫取巨额财富的好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没有尽头。
就在那一刻,她想起了李长河过的一句话:
“当一场宴会中,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开始载歌载舞时...就是咱们悄悄放下酒杯、找机会离开的时候了。”
现在,东京这场盛大宴会,无疑已经进入了最高潮。
有些人已经醉得厉害,开始手舞足蹈了。
......
收回思绪,娄晓娥她走到书桌前,拿起卫星电话。
几声之后,电话被接起。
“李大哥。”
“东京那边怎么样?”
娄晓娥坐在椅子上:
“李大哥,东京现在…我觉得用‘疯狂’这个词,可能都有点不够了。”
感慨完后,她开始汇报持有资产的最新情况。
按照今收盘价计算,他们持有的股票总市值,已经突破了七千万美元。
其中,Ntt的涨势最为骇人,从1987年全球股灾后的每股85万日元左右,一路几乎不带回调地飙升至如今的220万日元,涨幅超过150%。
丰田汽车、索尼、三菱地所等核心持仓,股价都已经翻倍。
“但是——”
娄晓娥话锋一转:
“李大哥,这些市值数字,已经完全脱离了基本面。”
“Ntt市盈率超过150倍,丰田接近80倍,索尼更是高达120倍…这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市场里,都是无法想象的泡沫。”
电话那头很安静,李长河在认真听。
“更离谱的是,现在不仅仅是股票在飞涨...所有能称之为‘资产’的东西,都在被狂热炒作。”
“艺术品、古董、珠宝,甚至北海道、九州那些偏远地区的土地,都成了投机标的。”
“我昨听,一幅梵高的油画,被一位会社社长以12亿日元价拍走...还有,北海道一块远离城镇的林地,仅仅因为要兴建高尔夫球场的传言,地价在一个月内涨了五倍……”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酒会上,每个人都在高谈阔论‘理财智慧’、‘投资窍门’...好像赚钱不再需要行业知识、基本面分析和长久耐心,只需要胆量、运气,加上足够的杠杆。”
“一个传统贸易公司的社长,连金融风险管控都不知道,却敢用十倍杠杆去炒卖外汇期权。”
“一个普通家庭主妇,用买菜零用钱进入期权市场,三个月据赚了一亿日元,现在被奉为投资俱乐部的‘平民股神’,到处讲课……”
娄晓娥感觉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疲惫。
每待宰集体亢奋中,亲眼看着违背常理的事情...被当作真理来膜拜,她甚至会对自己产生怀疑——
是不是自己太保守、太胆了?
是不是真的“这次不一样”?
是不是霓虹真的找到了一条...可以打破所有经济规律、实现永久繁荣的新道路?
“完了?”
“嗯,完了。”
娄晓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晓娥,记录下所有的数据和现象,这是有价值的信息。”
“但不要相信市场会永远上涨的神话,一丝一毫都不要信...无论外面多么喧嚣,我们的纪律高于一牵”
在过去几年里,李长河过很多次这句话。
但这一次,娄晓娥听得格外认真。
“我明白李大哥,身处这种亢奋环境,集体情绪真的很容易让人动摇。”
“这很正常,贪婪和恐惧,是市场上永恒的两股力量。”
“所以,我们需要铁的纪律来对抗人性...晓娥你记住,在这个金融游戏里,活得长久,远比某一段时间赚得暴利更重要。”
“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赢家。”
电话这头,娄晓娥重重点零头。
“对了,”
她想起另一件事:
“我父亲昨打电话聊了几句,他…他好像有个什么新的想法,想亲自跟你谈谈。”
“什么想法?”
娄晓娥斟酌着用词。
“他没在电话里细,但感觉是个很大的局......”
......
两后的晚上,电话再次响起。
“长河!现在真是百年不遇的盛世啊!”
“我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没完全听你的,把所有资金全押上去!”
“要是那时候胆子再大点,现在我的资产,少也能再翻上三倍!”
电话这头,李长河没有接这个话题。
娄成就并不在意,继续兴奋地道:
“不过现在也不晚...长河,我这次专门找你,就是有一个大的好机会!”
“我在港岛这边,通过一些老关系,结识了几位实力雄厚的港商和华侨朋友。”
“我们私下组了个圈子,经常聚在一起交流信息,合作操作一些…嗯...比较特殊的项目。”
“什么特殊项目?”
李长河有些好奇。
“期指、外汇,还有杠杆。”
“长河,你在内地感受没那么直接...现在东京的金融市场,已经疯狂到难以想象!”
“在期指市场,十倍杠杆那是基本操作,二十倍、三十倍都大有人在...外汇市场更夸张,用五十倍杠杆做多日元,一周翻倍都不是梦!”
电话那头,娄成就越越激动:
“上个月,我们试牛刀,用二十倍杠杆做多日经期指...你猜怎么着?一个月净收益百分之六十!七亿日元稳稳到手!”
“这还只是热身,下一步我们商量好了,把杠杆比例提到三十倍,目标收益率……”
就在这时,李长河平静打断他的叙述:
“娄叔,感谢您这么信任我。”
娄成就充满期待:
“那长河你的意思,是同意加入?”
“以你的眼光和判断力,如果你愿意来主导这个圈子的操作,加上我们的资金和杠杆放大效应...财富绝对可以再翻几个跟头啊!”
李长河坐在书房里,窗外隐隐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娄叔,这个局我不参与。”
“什么?为什么?!”
娄成就很不可思议:
“长河,杠杆放大,牛市加持...这是最快的造富机器啊!”
“娄叔,杠杆这东西,用好了,确实是通往财富顶峰的捷径...但用错了,或者市场风向一旦逆转,它就成霖狱直通车,连刹车都没樱”
“我只赚认知范围内的钱,搏命富贵绝对不碰。”
话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立场无比鲜明。
电话那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娄成就长长叹了一口气:
“长河,我一直是很佩服你的谨慎,但是这次不一样...霓虹的经济实力有目共睹,东京取代纽约成为世界金融中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大趋势。”
“在这种历史浪潮面前,利用金融工具放大收益,才是聪明人顺应时势的选择啊!”
“聪明饶选择?”
电话这头,李长河轻笑一声:
“娄叔,您见过哪个真正的聪明人,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三十倍杠杆上,去赌某个市场永远上涨?”
“那不叫投资,甚至不叫投机,那叫赌命!”
“而赌徒,最终很少能笑着离开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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