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内比外面看着更宽敞。墙壁已粉刷一新,临窗摆着几张方桌条凳,角落的奶茶灶砌得齐整。最里头靠墙处,一张未上漆的长案上,摆着几样草原风格的物件——一只雕花的银碗,一卷彩色羊毛编织的挂毯,还有一截枯木似的树根,形状奇特。
赵佶在临窗的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那截树根,若有所思。
“那是去年从城外挖的,本想栽活,根伤了。”耶律大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乌兰摆着也好,草原上的东西,到了汴京,总要换个活法。”
赵佶点点头,收回视线。梁师成将两包点心放在桌上,徒门边。
“上回见你,是去岁腊月,在归义居。”赵佶语气平淡,像真的在拉家常,“那院子墙角有一株枯梅。”
耶律大石垂眸:“爷记性好。那梅树……那时栽下才两年,根没扎稳。”
“就像你的‘人,换个地方,总要缓几年’。”赵佶接过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如今呢?缓过来了?”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望向门外。暮色渐浓,蒙学堂已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孩童还在杂货铺前流连。对街医馆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
“这八个月,把半辈子没干过的活都干了。”他缓缓开口,语气比上回见面时松弛许多,“画图纸,量地基,和承揽人讨价还价,盯着匠人别偷工减料。有一回,为了一批砖的成色,和那刘承揽吵了半个时辰。吵完了,那人还给我‘耶律先生,您这较真的劲儿,比我们汴京本地人还汴京本地人’。”
赵佶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乌兰,我变了。”耶律大石继续道,“以前在草原,我眼里只有部族、征战、胜负。如今……眼里多了些东西。比如这坊里的井水够不够用,蒙学堂的先生是不是真的用心,医馆的药材能不能及时补上。”
他看着赵佶,目光坦诚:“这些,以前觉得是下头人才操心的事。如今知道,下头人操心的事,上头人若不知道,那上头就是瞎子聋子。”
赵佶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暮色,良久,轻声道:“那梅树,今年春我差人去看过。活了,发了新枝。”
耶律大石一怔,随即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地一揖到底。
赵佶抬手虚扶,依旧语气平淡:“坐吧。今日来,是听你的茶铺要开张了,顺便看看这新城,到底建成了什么样。”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乌兰端着一只托盘下来,托盘上是两碗刚煮好的奶茶,热气腾腾。
“阿布有客人……”她话到一半,看见坐在窗边的人,脚步顿了顿。
赵佶虽是一身寻常装束,但那通身的气度,那从容淡然的坐姿,那不经意间扫视一切的目光,都让乌兰心头一跳。她在汴京摆摊数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种气度的人,她只在皇城司那些大人们身上隐约见过——但那几位大人,在这位面前,怕也要低头。
“这……这是……”她看向耶律大石,声音微颤。
耶律大石起身,接过托盘,语气平稳:“乌兰,这位是我提过的……在京城的故人。今日路过,来看看。”
故人?乌兰心中疑惑更深。大石在京城的故人,不是工部的同僚,就是新城局的吏员,怎会有这般气度的“故人”?但她不敢多问,只垂首敛衽,行了个常礼:“见过先生。”
赵佶端详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乌兰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裙,腰间却系着那条草原风格的银饰皮带,辫子盘得齐整,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干干净净。她低垂着眼睑,睫毛微微颤动,显然紧张得很。
“坐吧。”赵佶指了指旁边的条凳,“我是路过,讨碗茶喝,不必拘谨。”
乌兰应声坐下,却只敢挨着半边凳子。耶律大石将奶茶奉上,赵佶端起碗,喝了一口,微微点头:“这奶茶,比宫……比城里那些大铺子的更香。”
乌兰抿了抿唇,声道:“先生过奖。只是按草原的老法子,茶要煮透,奶要用新鲜的,再加一点点盐,不能多,多了就苦。”
“你一个人从草原来汴京?”赵佶问。
乌兰点头,声音更低了:“是。家里……没人了。听汴京新政,草原人能来,就来了。起初摆摊,遇到大石,给了本钱,租铺面,再后来官家给钱买了这个铺面。”
赵佶看向耶律大石,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这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你选他,有眼光。”
乌兰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先生……我、我去看看灶上的火……”罢逃也似的往厨房去了。
喜欢宋骑天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宋骑天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