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八月初二,申时,对马岛北港,伏波行营临时指挥部。
海风从敞开的木窗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地图哗啦作响。呼延庆站在窗前,望着港口外停泊的舰队,七桅巨舰如群山起伏,六桅炮舰如群狼环伺,更的快船穿梭其间,运送着物资和人员。
三了,对马岛已完全控制在手。码头修复完毕,仓廪清点完毕,俘虏押送完毕。按计划,明日就该商议渡海进攻九州的事宜。
但呼延庆心里不踏实。
“都指,”王师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叫我来,是为象的事?”
呼延庆转身。王师雄站在门口,甲胄未卸,脸上带着刚从海上回来的疲惫。他挥手让亲兵退下,指了指案上的几份文书。
“你看看这个。”
王师雄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随军民夫中一个老船夫的口述记录。那老头六十多岁,一辈子在东海讨生活,眼睛耳朵都灵得很。
“……八月初二那日,晚霞赤如血,海鸟群飞向南,海上无风三尺浪。老汉我看了五十年海,这是大台风的兆头。八月十五前后,必有妖风起于东南……”
王师雄皱眉,又拿起第二份,是云车观察兵的报告。
“八月初一、初二两日,高空云层异动,东南方向积云如山,有旋转之势。虽未成气候,但已具雏形……”
王师雄放下文书,看向呼延庆:“都指的意思是……”
“你心里清楚。”呼延庆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原计划,八月初五,第一批两万兵马渡海,直取九州博多湾。但现在——”他顿了顿,“老爷不答应。”
王师雄沉默片刻,缓缓道:“咱们的船,扛得住风浪吗?”
“七桅炮舰,能扛。”呼延庆苦笑,“但登陆艇呢?辎重船呢?运兵的平底船呢?遇上那种能把树连根拔起的风,全得喂鱼。”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平静的海面:“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可最多二十,台风就来了。两万人马运过去,辎重跟不上,后路被切断,台风再来……那就是全军覆没。”
王师雄倒吸口凉气。
他是打过硬仗的人,不怕刀山火海,但怕这种没法打的仗。海战,一半靠人,一半靠。老爷不给脸,再强的舰队也是摆设。
“那……”王师雄试探道,“推迟?”
“推迟。”呼延庆斩钉截铁,“但不能白等。这几个月,对马岛要变成钉子,牢牢钉在倭国家门口。”
他转身,指着地图上的对马岛:“港口扩建,至少要能同时停泊一百艘战船。仓库加盖,存够五万人三个月的粮草。伤兵转运站,要能容纳三千伤员。还营—”他手指点零岛上的高地,“炮台。居高临下,封锁整个海峡。”
王师雄眼睛一亮:“都指的意思是,把这几个月利用起来,把对马岛变成前进基地?”
“对。”呼延庆点头,“等明年三月,台风季过了,风向也顺了。到那时,咱们在这儿养精蓄锐,兵精粮足,一鼓作气打过去。倭人……让他们在博多湾干等半年,士气先垮一半。”
王师雄沉吟:“岳将军那边……能同意吗?”
“所以得写军报。”呼延庆坐回案前,铺开纸笔,“把象、水文、历年记录,全都写清楚。你和我联名,以伏波行营的名义,向岳将军建议。”
他提笔蘸墨,开始写:
《伏波行营关于渡海时机之紧急禀报》
呈神机营都统制、镇军大将军岳麾下:
职等伏查近日象水文,惊觉异兆。八月初三以来,云气异动,潮汐反常,随军民夫及文官皆言,八月十五前后,对马海峡必有飓风过境,俗谓“神风”者。此风起时,浪高数丈,船不可校若强行渡海,恐全军覆没……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头问王师雄:“你,岳将军会怎么看?”
王师雄想了想:“岳将军用兵,向来谨慎。只要数据详实,他不会拿将士的命冒险。”
呼延庆点头,继续写:
……职等以为,八月渡海,实为不智。然战机不可失,倭国不可纵。故建议如下:
一、靖平四年八月初至五年二月,为避风期。此期间,伏波行营全力经营对马岛,扩建港口、增建仓廪、设立伤兵转运站,将之建成我东征之坚实跳板。
二、靖平五年三月,台风季过,风向转南。届时以军为单位,分多波次渡海。首波一万人,建立滩头阵地;次波两万人,巩固战线;三波两万人,扩大战果。每波间隔三日,确保辎重补给及时到位。
三、渡海期间,云车全候升空,观察象。若有异变,立即中止渡海,待机而动。
以上所陈,皆据实情。望岳将军明察秋毫,准此所请。
伏波行营都指挥使 呼延庆
伏波行营副指挥使 王师雄
靖平四年八月初二日
呼延庆写完,吹干墨迹,递给王师雄:“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王师雄仔细看了一遍,摇头:“都指想得周全,没什么要加的。就是……”他顿了顿,“岳将军若是问,咱们怎么保证三月一定能打?”
“保证不了。”呼延庆坦然道,“海上的事,谁也不敢打保票。但三月比八月,至少多了三成把握。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港口:“王师雄,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仗,输了可以重来。有些仗,输了就没机会了。八万将士的命,不能押在老爷的喜怒上。”
王师雄点头,郑重抱拳:“都指得对。这军报,末将附议。”
呼延庆拿起军报,心折好,装入信封,盖上伏波行营大印。他唤来亲兵: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开京,面呈岳将军。”
“遵命!”
亲兵接过军报,快步出门。
王师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道:“都指,您……岳将军会不会觉得咱们胆怯?”
呼延庆笑了:“岳鹏举要是那种人,开京城早破了。放心吧,他比谁都明白,打仗不是赌气。”
他拍拍王师雄肩膀:“走吧,去港口看看。这几个月,有得忙了。”
靖平四年八月初四,辰时,开京,原高丽王宫东偏殿。
岳飞展开伏波行营的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身旁,新任高丽路转运使李若水正在向韩世忠汇报均田进度,见岳飞神色凝重,停了下来。
“岳将军,出事了?” 韩世忠皱眉。
岳飞没话,把军报递给他。韩世忠接过,仔细看完,眉头紧锁。
“神风?”他喃喃,“八月中旬……这岂不是要等半年?”
“半年而已。”岳飞起身,走到地图前,“呼延庆得对,强行渡海,一旦遇上飓风,全军覆没。八万将士,不能这么赌。”
李若水犹豫道:“那……官家那边?之前定的是八月初五出征……”
“我自会向官家禀报。”岳飞转身,目光坚定,“战机重要,将士的命更重要。传令:召集诸将,明日军议。议题——对马岛基地建设,及靖平五年三月渡海作战方案。”
张文远愣了愣,随即抱拳:“遵命!”
岳飞走到窗前,望向东方海面。夕阳西沉,晚霞如血。
神风……
他想起当年在汴京讲武堂读书时,教官过的话:“为将者,当知时、地利、人和。时不顺,地利再好也是白搭。”
半年,不长。
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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