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雪岳山北麓,一处隐蔽的山洞。
王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木桩上。山洞里点着松明火把,烟气呛人。孙满绑在旁边,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
“醒了?”一个声音传来。
王锡抬头。火把光下,坐着个穿高丽官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身旁站着几个将领模样的人。
“自我介绍一下,”中年人汉语流利,“本官李成孝,原高丽礼曹参议。郑公虽败,但高丽人心未死。”
王锡冷笑:“人心?你们裹挟百姓作乱,也叫人心?”
李成孝不恼,反而笑了:“王什长,我查过了,你是汴京人,家里有老母妻儿。何必为赵佶卖命,死在这异国他乡?”
“少废话。”王锡扭头,“要杀就杀。”
“不急。”李成孝踱步到孙满面前,“这孩子……才十七吧?孙满,圉城县人,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
孙满浑身一颤。
“你若投降,一句‘宋国无道,侵我高丽’,我不仅放你走,还给你十两银子,让你回乡奉养老母。”李成孝声音温和,“如何?”
孙满嘴唇发抖,看向王锡。
王锡闭着眼,沉声道:“满,记着军规第七条。”
军规第七条:被俘不屈,是为忠勇。
孙满深吸口气,闭上眼:“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李成孝脸上。
李成孝擦掉唾沫,脸色冷了下来:“不识抬举。用刑。”
两个壮汉上前,用烧红的烙铁烫在王锡胸口!
嗤——!皮肉焦糊味弥漫山洞。王锡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没叫出声。
“!”独眼汉子揪住他头发,“宋国残暴,赵佶昏君!”
王锡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咧嘴笑了:“宋国……万胜。”
“继续!”李成孝厉声道。
鞭打、针刺、拔指甲……酷刑持续了半个时辰。王锡昏死三次,每次被泼醒,只重复一句话:“宋军……只有战死的鬼。”
孙满看得泪流满面,嘶声喊:“什长!什长!”
李成孝走到他面前:“看到了?何苦呢。只要你一句,一切都结束。你还能回家,见你娘。”
孙满看着血肉模糊的王锡,又看看李成孝,忽然问:“我若了……你真放我走?”
李成孝眼睛一亮:“君子一言。”
“那……你凑近点,我声。”孙满声音虚弱。
李成孝俯身凑近。
孙满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住他耳朵!
“啊——!!”李成孝惨叫着挣脱,半边耳朵鲜血淋漓。
“畜生!”独眼汉子一刀背砸在孙满脸上,鼻梁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孙满满嘴是血,却哈哈大笑:“狗日的……想让老子叛国?做梦!”
李成孝捂着耳朵,状若疯魔:“杀!给我杀了他们!”
“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山洞深处传来。
众人让开,走出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旧式高丽官服,拄着拐杖。李成孝连忙躬身:“朴公。”
朴公走到王锡面前,仔细打量这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汉子,叹了口气:
“何必呢。你们宋军也不过是替赵佶卖命,他给了你们什么?值得这般拼命?”
王锡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给了……做饶尊严。”
朴公皱眉:“何意?”
“在宋国……”王锡每一字,胸口就渗出血,“我这样的泥腿子,能分田,能上学,能凭军功当官……我儿子,将来能考科举,能当宰相。”
他咳出一口血,却笑了:“你们高丽……做得到吗?”
朴公沉默。
“所以,”王锡喘着气,“你们杀我一个,后面还有千万个。宋国的路……你们挡不住。”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那些高丽“义军”看着这个将死之人,眼神复杂。
朴公良久才道:“确是条汉子。给你个痛快吧。”
他转身:“李参议,把那孩子带过来。”
孙满被拖到王锡面前。两人对视,都笑了。
“怕不?”王锡问。
“怕。”孙满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但想想我娘……她要知道我是站着死的,一定……一定不哭。”
“好子。”王锡点头,“下辈子……还当弟兄。”
朴公看着他们,最后问:“还有什么话?”
王锡看向山洞外——暮色渐沉,几只归鸟掠过空。他深吸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袍泽们——继续干!!!”
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孙满跟着喊:“继续干——!!”
刀光落下。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都睁着,望向洞外的。
山洞里,无人话。连独眼汉子都默默收炼。
朴公拄着拐杖,缓缓走出山洞,望着西沉的落日,喃喃道:
“这样的国……这样的兵……高丽,亡得不冤。”
五月初四,午时。
一队宋军巡哨在大关岭发现了战斗痕迹。顺着血迹,找到了那个山洞。
洞内,八具宋军遗体被草草掩埋。洞中央木桩旁,王锡和孙满的无头尸身被摆成跪姿,面向西方,汴京的方向。
他们的头颅被挂在洞口的树上,脸上凝固着最后的表情:无惧,无悔。
带队都头是赵栓。
他站在树下,看着王锡那张熟悉的脸——开京城头,这个老兵教过他如何用铳,如何保命。
“什长……”赵栓声音发哽。
身后,五十名宋军和高丽协防兵肃立。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刀柄。
“搜山。”赵栓缓缓转身,眼中寒光如冰,“找到他们,一个不留。”
“那这些弟兄……”
“厚葬。”赵栓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王锡尸身上,“上报韩帅、岳将军:我第三都第二什十人,巡边遇伏,八人战死,两人被俘不屈殉国。请……追授忠勇勋章,入祀忠烈祠。”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群山:
“再报:高丽余孽未清,请增兵剿匪。”
当夜,大关岭燃起大火。宋军搜山部队与“义兵”残部激战通宵,毙敌百余,俘三十。
但李成孝、朴公、独眼汉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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