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五月初四,戌时,汴京皇宫延和殿。
赵佶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御案上堆着三摞奏章:左边是东征军报,中间是高丽路新政进展,右边是朝堂日常政务。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爹爹。”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赵佶抬头,看见八岁的幼子赵柽正扒着门框探头。这孩子生得眉眼清秀,穿着杏黄袍,头上总角用红绳系着,手里还攥着个新制的鲁班锁。
“柽儿?这么晚还不睡?”赵佶招手。
赵柽跑进来,规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不像八岁孩童。
他爬到御案旁的锦凳上坐下,把鲁班锁放在案边:“睡不着。听大姐姐要去政事堂了?”
赵佶挑眉。柔福帝姬赵多富被擢为监国公主、参知政事的诏书,今日午时才下,这孩子晚上就知道了?
“你听谁的?”
“梁公公去太后宫里传话,我正好在。”赵柽歪着头,“爹爹,女子真能做宰相么?”
“不是宰相,是参知政事,协理政务。”赵佶耐心解释,“你大姐姐聪慧勤学,跟着陆承渊学了三年实务,又在将作监、格物院都历练过。让她试试,有何不可?”
赵柽点点头,手摆弄着鲁班锁。那锁是工部新制的教学用具,六根木条互相咬合,需按特定顺序才能解开。只见他手指翻飞,咔嗒咔嗒几声,锁就开了。
赵佶眼神一凝——这锁,格物院的博士都要半刻钟才能解开。
“爹爹看,”赵柽把拆开的木条重新拼合,“其实很简单。先找到这根最长的做主梁,再把这两根斜插进去……就像搭房子,要有框架。”
他着,又把锁还原了。
赵佶盯着儿子的手。这孩子的思维方式……太有条理了。寻常八岁孩童,玩锁就是胡乱掰扯,哪会先分析结构?
“柽儿,”赵佶试探着问,“你觉得,爹爹这些年的新政,如何?”
赵柽放下鲁班锁,想了想,认真道:“好,但还不够快。”
“哦?怎么不够快?”
“就像这个锁。”赵柽指着鲁班锁,“新政是一根根木条,爹爹在搭新房子。但旧房子还没拆干净,比如科举,虽然开了实务特科,可进士科还是考诗赋经义。那些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书生,不会算账、不会治水、不会造桥,考上了有什么用?”
赵佶手一颤,朱笔在奏章上划出一道红痕。
“那……你觉得该怎么改?”赵佶声音有些干涩。
“分科。”赵柽脱口而出,“就像工部有将作监、军器监、格物院,科举也该分科。想当官的考政科,学律法、算学、地理;想治水的考工科,学水利、筑城、造桥;想经世的考商科,学货殖、会计、航运……考什么,学什么,做什么。”
夜风拂过,露台上的宫灯微微摇曳。
赵佶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柽儿,你知道为什么爹爹没有这么做吗?”
赵柽摇头。
“因为旧房子里的住客,还没搬出去。”赵佶望向远处黑暗中的旧皇城方向,“你知道大宋有多少读书人吗?不下百万。他们寒窗十年,学的就是诗赋经义,靠的就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子堂’的梦。若一夜之间告诉他们:你们学的东西没用了,考不上了,你,他们会怎样?”
八岁的孩子皱起眉头,陷入思考。
赵佶继续道:“数年前裁汰冗官,五万官员裁到一万二,已经闹得煽动罢朝。若再动科举,动摇的是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根基。他们会联名上书,会聚众请愿,会写诗作文骂朕是‘弃圣贤、宠工匠’的昏君,而下舆论,现在还握在他们手里。”
赵柽沉默片刻,忽然问:“可爹爹不是有邸报了吗?《大宋邸报》发行百余万份,百姓都爱看。”
“邸报虽有,但识字的百姓有多少?”赵佶叹息,“十个里不到三个。而士绅乡贤,每个村都有,他们什么,百姓就信什么。”
赵佶顿了顿,忽道:“你记得秦桧吗?”
赵柽点头:“那个勾结高丽、被凌迟的奸臣。”
“他为何能勾结那么多人?因为有一张网——座师、同窗、同乡,盘根错节。科举不只是选官,更是一个……”赵佶斟酌着用词,“一个庞大的利益体系。触动它,就像捅马蜂窝。”
八岁的孩子皱起眉头。这表情在他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严肃。
“那就让他们看看实际的好处。”赵柽眼睛亮起来,“爹爹,去年交趾路报上来的粮产,比改制前多了三倍,对不对?因为用了新稻种、新农法,还修了水库。那些增产的农户,会记得谁的好?”
赵佶怔住了。
八岁的孩子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指着灯火通明的城市:“爹爹你看,汴京城现在夜间如昼,是因为有了煤油灯;百姓冬不冷,是因为有了蜂窝煤;盐价只有从前三成,是因为滩晒法和提纯法,这些,都是格物院的工匠、将作监的匠师们做出来的。”
他转身,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郑重:“读书人会漂亮文章,可文章能让田里多长一粒谷吗?能让织机多织一寸布吗?百姓或许不懂大道理,但谁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认谁。”
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喜欢宋骑天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宋骑天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