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五月十五,大朝会。
垂拱殿内的格局,今日有些微妙的不同,御阶下左侧文臣班列中,出现了三个着深绯色官服的身影。虽然站在队列最末,但那明显的女子发髻和纤细身形,仍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得满殿目光暗涌。
赵佶端坐御座,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宣新科特科及第者入殿。”
殿门外,十余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柔福帝姬赵多富。她未着宫装,而是一身素青襕衫,头戴同色幞头,腰间悬着代表特科头名的金鱼袋。步履稳沉,目光平视,行至御前丈许处,躬身长揖:“臣赵多富,参见陛下。”
不是“儿臣”,而是“臣”。这一字之差,让几位老臣眼皮直跳。
“平身。”赵佶颔首,“特科三甲,上前听宣。”
赵多富与另两名女子、三名男子上前一步。这届特科分实务策论、数算律法、工造格物三场,女子占及第者三成,头三名中竟有两名女子。
“赵多富。”赵佶展开黄绢,“殿试策问《论漕运新法》,汝以数算推演损耗,以地理规划河网,以商事核算成本,三科交融,评为魁首。按《考成法》及特科规制,当授实职。”
他顿了顿,殿中落针可闻。
“今特授赵多富为参知政事,领户部漕运司郎中,即日参政。”
“嗡——”殿中终于压抑不住低哗。
参知政事!那可是副相!虽是领户部郎中职事,但入政事堂议事,便是实实在在的执政!
“陛下三思!”御史中丞张汝舟急步出列,胡须颤动,“女子参政,古未有之!况帝姬之尊,涉足朝堂,恐损家威仪,乱阴阳纲常!”
“古未有之?”赵佶挑眉,“则皇帝临朝称制,算不算古?汉有吕后,唐有太平,皆预国政。至于阴阳——”他看向赵多富,“赵参政,张御史女子参政乱阴阳,你如何看?”
赵多富转身,向张汝舟微微一礼,声音清亮:“张公所言阴阳,若指地之道,则《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相济,万物乃生。朝堂若只有阳刚之议,而无阴柔之思,才是偏颇。若指男女之别——”
她略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此乃去岁各州县政绩考成。女子任教的蒙学堂,孩童识字率平均高出男子学堂一成半;女子掌管的织造工坊,产出多两成,损耗少三成。张公,这是乱纲常,还是补不足?”
张汝舟一噎。那数据是户部刚发布的,他自然看过。
“至于家威仪。”赵多富转向御座,又深深一揖,“陛下开女子蒙学、许女子考特科时曾言:‘下才,无论男女,皆为国器。’儿臣……臣,不过是陛下掷入水中的第一颗石子。涟漪能扩多远,不在石子,在水之深浅、岸之宽窄。”
好一个“在水之深浅、岸之宽窄”!这话既表谦卑,又将问题抛回给整个体制,不是女子能不能,而是朝廷敢不敢容。
总参谋司宗泽忽然出列:“臣附议。征倭大军三月前奏报,神机营新编医药营第四营八百人,皆为女子。战伤救治率提四成,病疫发生率减半。韩世忠将军直言:‘此营之功,不亚一军。’既军中可用,朝堂何以不可?”
工部尚书苏启明也跟进:“格物院女博士林氏改良纺机,年产棉布增百万匹;将作监女匠师张氏研防火布,救焚无数。臣以为,才既可用,当用尽用。”
反对声渐弱。赵佶适时开口:“此事,朕已与政事堂议过三月。李相?”
李纲出班,捧罄:“臣等议定:参知政事赵多富,暂领漕运、市舶二司事务,试任一年。年终考成若优,则实授;若不职,则去。此与诸臣考成无异。”
给了台阶,也立了规矩。老臣们面面相觑,终于不再言语。
赵佶起身:“宣诏吧。”
梁师成展开明黄诏书,声音响彻大殿:“……自靖平五年始,下州县学、太学、商工专学,皆许女子入学应试,录才标准与男子同。六部九寺、诸路监司,设女子官缺,依《考成法》晋黜……”
诏书很长,但核心清晰:教育彻底开放,仕途正式敞开。
退朝时,赵多富走在文臣队列之末,身旁不时投来复杂目光。她恍若未觉,只与身旁同年及第的女子低声交谈,那位是商太学头名,即将赴杭州任市舶司主事。
“帝姬……”那女子有些紧张。
“唤我赵参政,或赵司使便可。”赵多富微笑,“朝堂之上,只有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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