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三年,七月二十五。
宁远。
袁崇焕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叠手稿。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可他没心思管那些,眼睛一页一页盯着那些发黄的纸。
昨晚陈四海走后,他一夜没睡。
手稿第一页写着:“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奉旨整顿太仓银库,始知国用之艰。”
他看了一夜,看进去了。
太仓银库。这个名字他听过,在兵部当主事的时候,听那些老主簿念叨过几回。那是户部的命根子,大明的钱袋子,每年进进出出几百万两银子。可他从来没进去过,也没见过账本长什么样。
现在他见到了。
不是账本,是沈墨轩当年整顿银库时亲手记的笔记。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十九。
沈墨轩第一进太仓银库。
银库在户部衙门的后院,三排库房,墙比别处厚一倍,窗户只有巴掌大,用铁条封着。门口站着四个守卫,看见他来,也不行礼,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
管库的是个姓周的主事,五十多岁,在银库干了二十年。他领着沈墨轩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沈大人,这库里的规矩多,您慢慢熟悉。”
沈墨轩没话,跟着他走。
进邻一排库房,迎面是一排排木架,架子上码着银锭。周主事指着那些银锭:“这是今年收的折粮银,江南那边解来的,一共十二万两。”
沈墨轩走过去,拿起一锭看了看。银锭底下刻着字:“苏州府 万历二十年 折粮银 五十两”。
他放下那锭,又拿起另一锭。也是五十两,也是苏州府的。
“周主事,”他问,“这些银锭入库的时候,过秤吗?”
周主事愣了一下,:“过啊,当然过。”
“谁过?”
“库丁过,入库的时候一锭一锭称。”
“称完了记在哪儿?”
周主事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上头摆着几本账册:“都记在上头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墨轩走过去,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上头记着:某月某日,收苏州府折粮银二千两,计四十锭。某月某日,收松江府折粮银一千五百两,计三十锭。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他把账册放下,:“把这五年的账册都给我调出来。”
周主事脸色变了变,:“沈大人,这五年的账册,那得多少本啊?”
“有多少调多少。”
袁崇焕看到这里,笑了一下。
他想象沈墨轩这话时的样子,肯定是不紧不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在兵部的时候见过这种老衙门油子,你跟他客气,他跟你打太极;你不跟他客气,他反倒老实了。
往下看。
接下来几,沈墨轩哪儿都没去,就泡在银库里看账。
五年的账册,整整堆了两大箱子。他一箱一箱翻,一本一本对。对到第三,对出问题了。
有一笔账,万历十九年三月收的扬州府盐课银一万两。入库记录上写着:收银一万两,计二百锭。可出库记录上,同年五月支出去的,是一万零五百两。
多出来五百两。
沈墨轩把周主事叫来,指着那笔账问:“这五百两是怎么回事?”
周主事看了看,:“沈大人,这可能是记错了。”
“记错了?”
“对,可能是库丁记串了,把别的银子混进来了。”
沈墨轩没话,又翻了几页。又找到一笔:万历十八年八月收的应府税银八千两,同年十月支出去的是八千三百两。
又是多出来三百两。
他一笔一笔往下翻,越翻越快。一个时辰后,他面前摆了一叠纸,上头抄了十七笔账。每一笔都是入库和出库对不上,少的差几十两,多的差五六百两。
周主事的脸色已经白了。
沈墨轩把那些纸摞起来,:“周主事,十七笔账,总共多出来三千四百六十两。你跟我解释解释,这三千多两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周主事张了张嘴,不出话。
“是库丁记串了?”沈墨轩替他答,“串一笔两笔有可能,串十七笔?周主事,你在银库干了二十年,见过这么串的吗?”
周主事扑通一声跪下:“沈大人饶命!这不关饶事啊!”
“不关你的事,关谁的事?”
周主事趴在地上,浑身哆嗦,半挤出一句话:“是前任张主事经手的,人接库的时候,账上就是这样的。”
“前任张主事人呢?”
“调走了,现在在太仆寺当差。”
沈墨轩沉默了一会儿,:“你起来吧。”
周主事爬起来,站在那儿,两条腿还在抖。
沈墨轩看着他,:“你接库几年了?”
“三年。”
“这三年里,有对不上的账吗?”
周主事张了张嘴,没话。
沈墨轩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主事才吭吭哧哧地:“有几笔。”
“多少?”
“六笔。”
“多出来的银子,你怎么处理的?”
周主事又跪下了:“沈大人,那银子人没敢动!都存在库里的一个暗格子里,人想等哪查清楚了再补回去!”
沈墨轩盯着他看了很久。
“带我去看。”
袁崇焕翻过一页。
下一页写的不是账,是沈墨轩自己的感想。
“余入银库五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库中积弊,非一日之寒。管库者上下其手,库丁私藏库银,主簿虚报账目,层层盘剥,竟无人察觉。余问周某,此前可有人查库?周某答曰,每年都查,皆是走马观花,翻几本账册了事。余又问,可有御史巡视?周某答曰,有,但御史来前,库中早已准备妥当,凡有问题的账册,皆提前藏起。故巡视多年,从未出事。”
“余思之,此非银库一隅之弊,乃朝廷上下相蒙之弊。上不查,下不报,中间者贪,而国库日空。如此下去,十年之后,太仓何在?”
袁崇焕看着这几行字,心里一阵发酸。
沈墨轩写这话的时候是万历二十一年。那会儿他应该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发现银库的问题,没有得过且过,而是一笔一笔查,一个人一个人问,硬是把那些陈年旧账翻了出来。
可结果呢?
三十年后,太仓银库还是空了。
不是没人查,是查了也没用。
手稿接下来记的是沈墨轩怎么整顿银库。
他定了几条新规矩:第一,入库出库必须当日对账,对不上的不许过夜。第二,库丁轮班,每班四人,互相监督。第三,每月抽查,随机抽取账册,逐笔核对。第四,每年年底大查,把所有账册对一遍,对不出来的,管库的主事自己赔。
第一条定下去,库丁们炸了锅。这怎么可能?每进出那么多银子,怎么可能当对完?
沈墨轩,对不完就别下班。
第一,库丁们干到半夜。第二,干到戌时。第三,酉时就对完了。第四,申时就收工了。
周主事后来跟沈墨轩:“沈大人,人这些年一直以为,当对账是不可能的。原来不是不可能,是没人逼。”
沈墨轩没接话,只是在手稿里记了一句:“人皆惰,不逼不校”
袁崇焕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话真是一点不客气。
可得对。
他在宁远也是这样。当初定规制的时候,满桂城墙这么高,工期这么紧,不可能。他,不可能也得干。结果一年下来,城墙起来了。
人皆惰,不逼不校
他接着往下翻。
整顿完银库,沈墨轩开始查账。他不仅查当期的,还查以前的。前后三个月,把太仓银库十年的账册翻了个底朝。
查出来多少?
手稿上记着:“自万历十一年至万历二十年,十年间,太仓银库共收银二千一百三十六万四千五百两,支银二千零九十八万七千二百两,应存银三十七万七千三百两。实际盘点,库中存银仅二十八万四千一百两。亏空九万三千二百两。”
九万三千二百两。
这是十年前查出来的数。
那现在呢?
袁崇焕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手下的兵已经欠了五个月的饷。户部没钱,让辽东自己想办法。
他继续往下看。
查完账,沈墨轩开始追赃。他列了一份名单,凡是经手过那些对不上漳银子的,一个一个传唤。
第一个传的是那个调去太仆寺的张主事。
张主事来了,一口咬定自己当年管库的时候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钱没贪。沈墨轩把十七笔对不上的账拍在他面前,张主事看了半,这可能是库丁的问题,跟他没关系。
沈墨轩:“你管库五年,库丁出了问题,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撇清?”
张主事:“沈大人,您这是强人所难。下官管库的时候,每进出银子几千两,哪能一笔一笔盯着?”
沈墨轩:“那你盯着什么?”
张主事噎住了。
沈墨轩也没再问,让人把他带下去,关在户部的班房里。第二,张主事扛不住了,交代了:他在任期间,收了库丁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库丁私吞了三千多两。
三千多两,他分了一千二百两。
沈墨轩让他把钱退出来,退了就从轻发落。张主事退了。退了之后,沈墨轩还是参了他一本。不是参他贪墨,是参他失察。
吏部的回文很快下来了:降三级,调南京闲住。
张主事走的那,跑到户部衙门口骂了一顿。骂沈墨轩不讲信用,好了从轻发落,结果还是把他参了。
沈墨轩听见了,没搭理。
他在手稿里记了一句:“余答允从轻发落,言出必校降三级、调南京,较之追赃问罪,确系从轻。彼不明此理,是其愚,非余失信。”
袁崇焕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这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讲信用吗?讲了。从轻发落吗?确实从轻了。可那个从轻,是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不出。
他想起沈墨轩生前在朝堂上的名声。有人他是能臣,有人他是权奸,有人他是清官,有人他是酷吏。吵了几十年,没吵出个结果。
现在看这手稿,他有点明白了。
沈墨轩既不是能臣也不是权奸,既不是清官也不是酷吏。他就是个干事的人。干事的人,不在乎别人怎么。
窗外知了还在剑
袁崇焕把手稿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开头写着:“万历二十一年六月,太仓银库整顿完毕。余上疏朝廷,请定新规:凡管库者,三年一换,换时彻查账目;凡查出亏空者,不论多少,一律追赔;凡失察者,降级调用。疏上,得旨允校”
他松了一口气。
好歹是办成了。
可下一句话,又让他心里一紧。
“然余深知,此非长久之计。银库之弊,不在法而在人。法可立,人难换。今日整顿,明日松懈,后日复旧。余去后,不知此规能行几时。”
袁崇焕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纸页微微发颤。
万历二十一年到启三年,整整三十二年。
那规矩,行了几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宁远的饷银还是发不下来。太仓银库有没有钱,他不知道;户部愿不愿意给,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守着这座城,哪怕欠着饷。
他合上手稿,抬头望向窗外。
快黑了,知了叫得没下午那么凶了。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拖成一片模糊的黑。
他想起手稿里的一句话。
“余尝与戚将军论边事。戚将军曰:辽事之危,不在敌强,在我弱。我不自强,十年后必有大患。”
十年。
现在是三十年。
大患来了吗?
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辽东地图。宁远往北,是一片空白。那片空白的地方,叫沈阳,叫辽阳,叫赫图阿拉。
都丢了。
他站在地图前,很久没动。
门口传来脚步声,陈祖苞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人,晚饭送来了。”
“放着吧。”
陈祖苞没走,犹豫了一下,又:“大人,京城又来消息了。”
“。”
“杨涟杨大人,在诏狱里被打得很惨。听魏忠贤亲自督审,动了刑。杨大人咬死了不认罪,骂了一整。”
袁崇焕没回头。
陈祖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话,悄悄退下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袁崇焕看着那张地图,看着宁远城那个的点。
他想,沈公当年整顿银库的时候,知道三十年后会是这个样子吗?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手稿里最后一句话。
“余一生行事,但求无愧。无愧于国,无愧于民,无愧于心。至于成败利钝,非所计也。”
袁崇焕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暗下去的色。
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也没出来,边只剩一道灰白的光。
他轻轻了一句话,不知道是给自己听,还是给三十年前那个人听。
“沈公,学生记住了。”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大明新政1582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