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二年,十一月二十三。
上海,徐光启家郑
没亮徐光启就起来了。昨夜落了今冬第一场雪,薄薄一层铺在院子里,踏上去沙沙响。他披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羊皮袄,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积了细细的一层白。这棵树是万历三十五年他回乡守制时亲手所植,一晃十五年,树干已粗了一圈,自己的头发也白了大半。
他走到后院那间临时辟成的刻版作坊,推开木门。屋里生着炭火,两个刻工正在忙碌,木槌敲击凿刀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徐先生,早。”刻工老刘抬起头,手里握着平刀,刀柄被汗浸得发亮。
“早。”徐光启走到最近的工作台边,俯身细看。
这是《农政全书》的第四十一卷,讲甘薯种植。版面已经刻了大半,刀法精细,字体是他亲自挑选的宋体,清晰方正。他凑近了些,就着昏黄的油灯光,一行一行看过去。
“这一行有点歪。”他指着版面中间一行字,“‘深耕’的‘耕’字,起笔处稍高了半分,印出来会显得不平。”
老刘凑过来看了看,点头:“先生好眼力。”罢拿起平刀,开始心修整。
徐光启没有走开,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喜欢看刻工干活时的专注神情,一刀一刀,把字刻进木头里,也就把道理刻进了岁月里。他想起沈墨轩当年过的话:“书是要传世的,一字一句都马虎不得。你在上面花多少心思,后人就能从里面得多少益处。”
那时候他还年轻,在翰林院当个七品检讨,坐在最后一排听这位大学士讲课。沈墨轩讲《农政刍议》,一讲就是三,从农具改良讲到水利兴修,从选育良种讲到荒政备灾。下课的时候,他追出去,在廊下拦住沈墨轩。
“沈公,学生有些问题想请教。”
沈墨轩回头看他,五十出头的人,鬓边已有白发,但眼睛很亮。
“你是徐元扈?”
“学生正是。”
“你的《农政全书》提纲我看了。”沈墨轩,“写得不错,继续写。写完了拿来我改。”
那是他第一次和沈墨轩话。十二年了。
徐光启在作坊里待了一个时辰,把今要开工的几块版都检查了一遍。出门时,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抬头看,灰蒙蒙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
回到书房,儿子徐骥正在等他,神色有些凝重。
“爹,京里来人了。”
徐光启心里咯噔一下。自从他罢官回乡,京里已经很久没来过人了。他脱下羊皮袄,抖了抖雪,问:“什么人?”
“是当年沈公在翰林院的旧属,姓周,现在礼部当个主事。”徐骥压低声音,“他是奉命南下的,顺路来看望您。但儿子看他的样子,不像顺路那么简单。”
奉命。顺路。
徐光启沉默片刻。沈墨轩已经去世三年了。三年来,新政尽废,故交星散,朝堂早已不是当年的朝堂。这个时候,沈公的旧属千里迢迢来上海看他,绝不仅仅是顺路。
“请他进来。”
来客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身半旧的官服,袖口有些磨损,显然这一路走得不易。进门后,他先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给徐光启行了个礼。
“徐大人,晚辈周文炳,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在翰林院时曾听过沈公讲课,也拜读过您的《农政全书》提纲。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大人恕罪。”
徐光启还礼:“周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坐。”
徐骥上了茶,退下时带上了门。
周文炳没有急着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徐光启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徐大人,”周文炳放下茶盏,压低声音,“晚辈此次南下,名义上是礼部公差,到苏州府核查学田,实际上是受人所停”
“谁?”
“东林杨涟杨大人。”
徐光启手一顿。
杨涟。这个名字他当然熟悉。启四年,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罪,举朝震动。那是杨涟一生最刚烈的一笔,也是他命运转折的开始。但在启二年这个时间点上,杨涟还是那个以刚直着称的御史。
“杨大人有何事?”
周文炳看了看门窗的方向,确认无人在外,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给徐光启。
“杨大人让晚辈带一句话,还有一封信。”
徐光启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薄薄的两页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他展开信,一眼就看到了杨涟的签名。
信不长。杨涟在信中,魏忠贤正在加紧编织沈墨轩的罪名,从盐税、漕运、军饷三路入手,已经搜罗了不少所谓的“证据”。最快明年开春,就会对沈公门生故吏展开大清洗。凡是在新政期间得过沈公提拔、与沈公有过往来的人,都在清洗之粒
杨涟在信末写道:“沈公已逝,新政已废,然沈公留下的种子还在。元扈兄,这些种子,能保住一个是一个。书在,种子就在。弟在朝一日,便一日不与殉共立。倘有大清洗那一日,弟会上疏死谏。此一别,恐无再见之期,兄多保重。”
徐光启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炳。
“杨大人自己呢?”他问。
周文炳沉默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凉。
“杨大人,他在朝一日,便一日不与殉共立。倘有大清洗那一日,他会上疏死谏。”周文炳顿了顿,“徐大人,杨大人让晚辈转告您,不要给他回信,也不要托人带话。这封信您看完就烧了吧,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他那边,自有他的打算。您这边,只要把书写完、刻好、传下去,就是对沈公最好的交代。”
死谏。
徐光启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当年沈墨轩在朝时,也过类似的话,“为臣者,当以死争是非,不可以生负下。”后来沈公病逝于任上,算是善终。但杨涟不一样,杨涟是言官,言官的宿命,往往是死在这两个字上的。
“周大人,”徐光启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请转告杨大人,徐某已是罢官之身,无权无势,无权可罢,无势可依。我能保住的只有自己这条命,和自己写的这本书。书在,种子就在。请他放心。”
周文炳站起身,又给徐光启行了个礼。
“徐大人,晚辈告辞。大人保重。”
徐光启送到门口。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周文炳踩着雪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
“徐大人,杨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晚辈一定要带到。”
“请讲。”
“杨大人,沈公当年在翰林院讲课,最后一堂课讲的是《农政刍议》里的‘水利’一章。沈公,水利为农之本,无水则无田。治国如治田,水通了,庄稼才能长好。现在朝廷的水,堵了。但杨大人,只要还有人记得沈公的话,水总有再通的一。”
徐光启站在廊下,看着周文炳的背影消失在雪郑
他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也没有动。
儿子徐骥走过来,轻声:“爹,回屋吧,冷。”
徐光启点点头,却没有动。
“骥儿,”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沈公当年在翰林院讲课,最后一句话的是什么吗?”
徐骥摇头。
“沈公,‘农者,下之本也。国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书无百年之传,书非其书。’”徐光启看着雪,声音很轻,“他的书,不是他自己的书,是下人该读的书。”
回到书房,徐光启在书案前坐下。
他把杨涟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看着那两页纸慢慢卷曲、发黄、变成灰烬。灰烬落在地上的青砖上,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鞋底轻轻碾碎。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叠《农政全书》的手稿。
六十卷,五十余万字,他写了十二年。从万历三十八年写到启二年,从翰林院写到上海老家。沈公看过提纲的那一叠纸,已经不知道夹在哪一卷里了。他没有特意去找,就那么放着。他知道,沈公在不在,书都在那里。
他把手稿翻到第四十一卷,甘薯种植的那一卷。
甘薯是他万历年间从福建引种到上海的。那时候他在家守制,听闽越一带有一种新作物,耐旱、高产、不择地,可以充饥救荒。他托人从莆田带来薯种,在自己家的地里试种,第一年就成功了。
后来他把试种的经验写成了《甘薯疏》,又把这部分内容收入了《农政全书》。他在书里写了甘薯的“十三胜”,它是“杂植中第一品”,“农人之家不可一岁不种”。他还写了怎么藏种、怎么育苗、怎么栽插,写得细细碎碎的,就怕后人看不明白。
“藏种之难,一惧湿,一惧冻,入土不冻而湿,不入土不湿而冻。”他写着写着,想起当年试种时,有一年冬特别冷,窖里的薯种冻坏了一半。他蹲在窖口,看着那些烂掉的薯种,心疼得不出话。
后来他想出了办法,让农民根据当地的气候,选择不同的藏种方式。他把这些办法都写进了书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翻着手稿,一页一页看过去。
棉花栽培的那一卷,他写了六千多字,把长江三角洲的经验都总结进去了。“精拣核,早下种,深根,短干,稀科,肥壅”这十四个字,是他反复推敲出来的,朗朗上口,连不识字的老农听了也能记住。
水利的那九卷,他花了最多心思。西北干旱怎么办,东南多涝怎么办,用水之术有五法,怎么引、怎么调、怎么蓄、怎么提。他在津试种水稻,就是为了证明北方也能种水田,南粮不必北调,漕运可以少费。
荒政的那十八卷,他收集了四百多种可充饥的草木野菜,每一种都写了怎么认、怎么采、怎么吃。有些是他亲自尝过的,尝完了就在旁边加个按语,这草有点苦,但煮熟了能吃,这树叶涩口,但多泡几遍水就淡了。
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沈公那句话。
“书在,种子就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雪停了。色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
“骥儿,”他回头,“去作坊看看,今刻了多少版。”
徐骥应了一声,披上衣服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爹,您不去歇会儿?一早就起来,到现在没闲着。”
徐光启摇摇头。
“我不累。”他,“书没刻完,睡不着。”
徐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什么,终于没,转身走了。
徐光启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穿过院子,走进后院那间作坊。
屋里又响起木槌敲击凿刀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下一下,落在雪后的寂静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万历三十五年,自己第一次考中进士,进京赴任,路过山东,看见路边饿死的人,骨瘦如柴,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
想起万历三十八年,在翰林院听沈公讲课,记了满满一本笔记,下课追出去问问题,沈公回头看他,眼睛很亮。
想起启元年,自己还在礼部任上,听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心里又惊又佩。那晚上他写了一夜的信,想给杨涟送去,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究没寄出去。
想起三个月前,接到罢官的消息,他收拾行李出京,路过通州,在运河边站了很久。河水往南流,他也要往南去。京城越来越远,他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回来。
他想,沈公临终前,想的是什么?
也是这些事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公临终前,嘱咐门生故旧,要把新政的种子传下去。他不是沈公最亲近的门生,也不是沈公最倚重的故旧。他只是那个在廊下追着问问题的翰林院检讨,十二年了,还记得沈公回头看他时,眼睛里的光。
那道光,他忘不了。
后院传来木槌声,一下一下。
徐光启关上窗,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启二年十一月二十三,雪后。”
他停下笔,看着那几个字。
窗外又飘起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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