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酉时三刻。
沈墨轩跟着陈矩一路狂奔进皇宫,乾清宫外已经围满了侍卫,刀出鞘,箭上弦,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怎么回事?”沈墨轩抓住一个侍卫统领问。
统领脸色惨白:“半个时辰前,皇上从慈宁宫出来,走到隆宗门附近,突然从墙头跳下三个黑衣人,直扑皇上!幸好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在旁边,拼死护驾,皇上只受了轻伤,但刘大人……刘大人中了三刀,现在太医院抢救!”
沈墨轩心头一沉:“刺客呢?”
“死了两个,活捉一个,已经押送诏狱。”
“皇上现在在哪?”
“在乾清宫,太医正在诊治。”
沈墨轩正要进去,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让沈墨轩进来!”
乾清宫内,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左臂缠着绷带,渗出血迹。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
“沈卿,你来了。”
“臣叩见皇上,皇上龙体……”
“朕没事。”皇帝打断他,“皮肉伤而已。但刘守有,凶多吉少。”
沈墨轩抬头看去,这才发现殿内还站着几个人。
锦衣卫副指挥使骆思恭,东厂提督太监张鲸,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三人都是面色凝重。
“刺客什么来历?”沈墨轩问。
骆思恭上前一步:“回沈尚书,活捉的那个已经招了,是?晋王余党?。他们混进宫里,是有人接应。”
“谁?”
“慈宁宫的赵太监。”骆思恭咬牙切齿,“那狗奴才已经抓了,正在审。”
沈墨轩看向皇帝:“皇上,臣请旨彻查此事。”
“准。”皇帝声音冰冷,“朕给你全权,宫内宫外,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留,给朕查清楚!”
“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沈墨轩立刻召集人手。
孙志带着锦衣卫,开始全面搜查皇宫,特别是慈宁宫和李伟可能安插人手的部门。
骆思恭亲自审讯赵太监和活捉的刺客。
张鲸调动东厂番子,监控京城所有宗室、勋贵的府邸。
陈矩坐镇司礼监,协调各方。
沈墨轩自己去了诏狱。
诏狱地下三层,阴冷潮湿,血腥味扑鼻。
赵太监被绑在刑架上,满嘴是血,含混不清:“没……没人指使……是奴才自己……”
“放屁!”百户一鞭子抽过去,“你一个太监,哪来的本事把三个刺客弄进宫里?!”
沈墨轩走进来,摆摆手让百户退下。
他走到赵太监面前,平静地:“赵公公,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应该知道,宫里的规矩,谋逆大罪,不止你一个人死。”
“你在老家还有个弟弟,两个侄子。”沈墨轩慢慢,“你进宫这些年,每月都往家里寄钱,去年还给你弟弟买了三十亩地,是不是?”
赵太监浑身一颤。
“谋逆,诛九族。”沈墨轩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死了,你弟弟,你侄子,你赵家满门,一个都活不了。”
“不……不关他们的事……”赵太监哭了,“是我一个人做的”
“你是一个人,别人信吗?”沈墨轩俯身看着他,“皇上遇刺,这是大的事。总要有人承担后果。你扛不住,就得你全家扛。”
赵太监崩溃了。
“我……我……是李伟……是李国舅让我干的,他因新政剥夺其盐引特权,又因陆文宗案被牵连,恐失太后宠信,遂铤而走险?……让我把三个人弄进宫里,他只是吓唬吓唬皇上,不会真动手,我信了,我真信了。”
“详细。”
“十前,李国舅找到我,给我五千两银子,让我把三个人弄进宫里,他只是吓唬吓唬皇上,不会真动手,我信了,我真信了……”
沈墨轩眼神一冷:“那三个人怎么进宫的?”
“我安排他们冒充运材车夫,从西华门进的,藏在御膳房的库房里。今下午,我告诉他们皇上会从慈宁宫出来……他们就……”
“除了你,宫里还有谁参与?”
“没……没了……就我一个”
“李伟还让你做什么?”
“他……事成之后,让我在太后面前……是沈尚书您指使的,您想逼宫”
沈墨轩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计策。
如果刺客真杀了皇帝,或者重伤皇帝,赵太监在太后面前咬死是他指使,那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就算皇帝没死,只要受了惊吓,太后也会怀疑到他头上。
李伟这是要一石二鸟。
“你还有什么要的?”沈墨轩问。
赵太监哭喊:“沈尚书,饶命啊!我是一时糊涂!求您饶了我全家”
沈墨轩没话,转身走出刑房。
外面,骆思恭等在那里。
“沈尚书,问出来了?”
“嗯。”沈墨轩点头,“供词整理好,签字画押。另外,立刻派人去赵太监老家,把他弟弟和侄子控制起来。”
“是。”
“刺客那边呢?”
“也招了,确实是晋王府旧部。但他们,是李伟派人联系的他们,许诺事成之后,救出晋王世子,还给他们黄金万两。”
沈墨轩揉揉太阳穴。
现在人证物证齐全,李伟谋逆的罪名跑不了了。
但问题是,怎么抓?
李伟是国舅,太后的亲弟弟。没有铁证,太后那一关就过不去。
可现在铁证有了。
“骆指挥,”沈墨轩,“你带人去李伟府上,把他‘请’到诏狱。记住,是请,别动粗。太后那边,我去。”
“明白。”
沈墨轩又去了慈宁宫。
李太后已经知道了皇帝遇刺的事,正坐在床上流泪。
见沈墨轩进来,她哑着嗓子问:“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沈墨轩跪地,“刺客是晋王余党,但指使者是李伟。”
李太后沉默良久,突然抬头:“?哀家护弟,但更护大明江山。若他敢动皇帝,便是自绝于?。”
沈墨轩点头:“太后英明。”
李太后闭上眼睛:“去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这最后一句,她得无比艰难。
但沈墨轩知道,这是太后的底线。
她可以护着弟弟,但不能容忍弟弟谋害皇帝,更不能容忍弟弟祸乱朝纲。
“臣遵旨。”
从慈宁宫出来,沈墨轩遇到了皇帝。
皇帝站在雪地里,肩上落了一层雪,不知道站了多久。
“母后怎么?”他问。
“太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皇帝点点头,没话。
“皇上,刘指挥使……”
“走了。”皇帝声音沙哑,“太医,刀上有毒,没救过来。”
沈墨轩心里一沉。
刘守有,锦衣卫指挥使,?虽非新政中人,然忠君之心,地可鉴?。这次为护驾而死,也算是忠烈了。
“朕已经追封他为少保,谥忠勇。”皇帝看着漫飞雪,“沈卿,你,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亲舅舅要杀朕,朝臣们勾心斗角,百姓们怨声载道,朕有时候真想,不如不做这个皇帝了。”
“皇上,”沈墨轩跪在雪地里,“臣知道您累。但大明需要您,下百姓需要您。您若放弃,这江山怎么办?这社稷怎么办?”
皇帝苦笑:“朕也就罢了。这个位置,坐上来了,就下不去了。”
他扶起沈墨轩:“李伟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人已经抓了,关在诏狱。臣建议,三司会审,公开定罪,以儆效尤。”
“准。”皇帝眼神冷厉,“谋逆大罪,按律当诛。但……留他全尸吧,算是给太后一个交代。”
“臣明白。”
“还有晋王世子朱翊铖,”皇帝,“参与谋逆,罪加一等。削去宗籍,赐白绫。”
“是。”
腊月廿七,清晨。
李伟谋逆案三司会审,在刑部大堂公开审理。
主审官是刑部尚书,旁听的有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
沈墨轩作为证人出席。
李伟被押上来时,已经没了往日的嚣张。他穿着囚衣,戴着枷锁,头发散乱,眼神涣散。
当赵太监、刺客的供词一一呈上,当李伟的亲笔信、与边将往来的密函摆在面前,他彻底崩溃了。
“我认罪……我都认……”他瘫在地上,涕泪横流,“但我是被逼的……是沈墨轩逼我的!他断了我的财路,毁了我的产业,我是没办法才……”
“放肆!”刑部尚书拍案,“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攀诬朝廷命官!”
“我没有攀诬!”李伟嘶吼,“沈墨轩在江南逼死陆文宗,在朝中打压异己,他就是想独揽大权!皇上,您要明察啊!”
沈墨轩站起身,平静地:“国舅爷,您我逼死陆文宗,请问陆文宗贿赂朝臣、非法兼并、殴打生员,是不是事实?您我打压异己,请问周侍郎、王永光受贿,是不是事实?您我想独揽大权,请问新政推行以来,国库增收,盐价平稳,百姓受益,是不是事实?”
李伟张了张嘴,不出话。
“国舅爷,您走到今这一步,不是别人逼的,是您自己选的。”沈墨轩一字一句,“您贪财,所以收受贿赂;您揽权,所以勾结边将;您怕失去一切,所以铤而走险,谋刺皇上。这一切,怨不得别人。”
李伟呆住了,然后突然大笑,笑到眼泪都出来。
“哈哈哈哈!沈墨轩,你得对,是我自己选的,但我告诉你,这朝堂上,像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你扳倒我一个,还有十个、百个!你能扳得完吗?这大明朝,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你救不了!”
沈墨轩看着他,缓缓道:“救不救得了,总要试试。国舅爷,您就安心上路吧。”
审判结果当就出来了。
李伟谋逆,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念其是国戚,赐全尸,改为绞刑。
晋王世子朱翊铖,参与谋逆,削去宗籍,赐白绫。
赵太监及一干从犯,凌迟处死,诛九族。
刘彪、马文才,勾结逆臣,意图兵变,判斩立决,传首九边。
周侍郎、王永光等受贿官员,革职抄家,流放岭南。
腊月廿八,行刑日。
李伟被押赴刑场时,太后没有出面,只派了个太监送来一杯酒。
“太后,让国舅爷喝了这杯酒,路上不冷。”
李伟接过酒杯,手抖得厉害。
他看向皇宫方向,喊了一声:“姐,弟弟错了!”
然后仰头饮尽。
绞刑执行得很快,李伟挣扎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沈墨轩站在刑场外,看着李伟的尸体被抬走,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沉重。
这场斗争,他赢了。
但赢得不轻松。
李伟临死前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这大明朝,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你救不了!”
真的救不了吗?
沈墨轩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救。
离开刑场,他直接回了府。
快过年了,该回家了。
府门前,徐婉如已经等在那里。
两个多月不见,她瘦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回来了。”她笑着。
“回来了。”沈墨轩握住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笑里。
进了屋,徐婉如端来热茶,又拿出几封江南来的信。
“怀远和玉娘都写信来了,江南那边一切顺利,让你放心过年。”
沈墨轩接过信,看了几眼,心里暖暖的。
“对了,”徐婉如,“玉娘在信里,盐票法试点很成功,开春后可以推广到整个两淮。她还,让你别太累,注意身体。”
“她也是,在江南跑前跑后,比我累。”
“都是想为你分忧。”徐婉如靠在他肩上,“墨轩,这场仗打完了,可以歇歇了吧?”
沈墨轩搂住她,轻声:“这场仗打完了,但下一场仗马上就要开始了。新政才刚起步,江南清丈完了,还有北方;盐政改革完了,还有漕运、军制、科举,路还长着呢。”
徐婉如抬头看他:“那你不累吗?”
“累。”沈墨轩实话实,“但值得。婉如,你知道吗?我在江南看到那些百姓,因为清丈减了赋税,高忻给官府磕头;看到他们买到便夷盐,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觉得,再累也值得。”
徐婉如握紧他的手:“那就去做吧。我陪着你。”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但屋里很暖。
沈墨轩知道,这个年,他能过个安心年了。
但只有他知道,安心,只是暂时的。
开春之后,还有更大的风雨,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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