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京城落了今冬最大一场雪，地间裹着层素白寒意。沈墨轩不亮便醒了，独坐书房翻阅江南来信，指尖划过信纸，眉头渐渐拧紧。
赵怀远在信中禀报，常州钱姓士绅果然联合三十余家发起“联保抗税”，清丈队登门便闭门谢客，官府催缴就集体喊冤。更棘手的是，钱家有子在国子监就读，已联络同乡官员，欲在朝中造势，将江南民怨归咎于新政。
玉娘的信则揭露了另一重隐患：李伟派往江南的人频繁接触大盐商，似要联手抵制盐票法；她安插在陆家的眼线传回消息，卧病在床的陆文宗仍在暗中活动，曾派人给李伟送信，内容无从知晓。
沈墨轩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李伟的布局比预想中更深，士绅、盐商、漕帮乃至地方官员皆可能被其拉拢。他沉声唤来孙志，吩咐两件事：一是紧盯国子监那名钱姓学子，摸清其接触官员的名单；二是彻查李伟在江南的盐业、漕运产业，务求详尽。
孙志领命欲退，又被沈墨轩叫住。问及王永光的近况，孙志答已按吩咐将其外室与子女安置在城西院落严加看管，王永光连日闭门不出，颇为安分。“继续盯紧，李伟绝不会放过他，必欲封口而后快。”沈墨轩叮嘱道。
腊月的户部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年终决算与来年预算千头万绪，再叠加江南清丈事宜，沈墨轩常常忙至深夜。近晌午时，陈矩匆匆登门，神色凝重地传旨：“沈尚书，皇上召您即刻进宫，慈宁宫出事了。”
“太后今早膳时突发昏厥，太医诊为急火攻心。”陈矩压低声音，“皇上已赶去慈宁宫，特命奴才来请您。”沈墨轩心头一沉，太后年事已高，此刻出事必致朝局动荡，偏偏又赶上江南事紧，其中恐有蹊跷。他不敢耽搁，即刻随陈矩入宫。
慈宁宫内气氛压抑如凝冰，太医正俯身诊脉，皇帝立在床边眉头紧锁，李伟则跪在一旁，眼圈通红似在垂泪。见沈墨轩进来，皇帝示意他近前，低声道：“沈卿，太医太后是急火攻心。宫女回禀，太后昨夜见了一封江南来信，晨起便神色不对。”
沈墨轩的目光刚落向李伟，对方便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着怨毒：“沈墨轩，都是你！你在江南逼死陆文宗，气病我姐姐，你满意了？”
“陆文宗死了？”沈墨轩微怔。“昨日咽的气！”李伟咬牙切齿，“被你逼得倾家荡产，吐血而亡！他死前给太后写了信，求太后做主，太后看完便成了这样！”
沈墨轩沉默片刻，陆文宗罪有应得，却未料其会急病而亡。不等他开口，李伟已转向皇帝叩首：“皇上，沈墨轩在江南逼死士绅、激起民怨，如今竟气病太后，慈臣子留之何用？恳请皇上严惩，以安江南民心、慰藉太后！”
“沈卿，你有何？”皇帝看向沈墨轩。
沈墨轩躬身道：“皇上，陆文宗之死臣有责任，但臣敢问，他在信中是否提及自己贿赂朝臣、非法兼并田产、殴打生员，又是否瞒报五千亩田产、偷逃赋税数万两？”李伟顿时语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太后仁慈重情，但若因陆家是皇亲便法外开恩，大明律法威严何在？朝廷威信又何以立足？”沈墨轩语气恳切，“臣依法处置，从未滥用刑罚。”
皇帝点头附和，转而安抚李伟：“舅舅，陆文宗之死朕亦惋惜，但他犯罪在先，沈卿处置无误。太后只是一时气急，定会想通。”
争执间，床上传来太后虚弱的声音：“都……别吵了。”众人连忙围拢，只见太后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她看了看皇帝，又扫过沈墨轩与李伟，长叹一声：“哀家没事，只是老了经不起折腾。”
“新政要推，贪腐要肃，哀家不反对。”太后握住皇帝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但能不能温和些？陆文宗再不对，也是哀家的亲戚，给他留条活路不行吗？”
沈墨轩跪地回禀：“太后，臣在松江曾给过陆文宗机会，只要他配合清丈、补缴欠税、交出凶手，臣便承诺既往不咎。是他执意顽抗，还暗中串联阻挠新政，臣不过是依法办事。”
太后凝视他良久，最终摆摆手：“罢了，哀家累了，你们都退下吧。江南的事，由皇帝做主。”这既是让步，也是对律法的默许。李伟急呼“姐姐”，却被太后闭目呵斥退下，临走前，他狠狠瞪了沈墨轩一眼，眼底满是不甘。
出了慈宁宫，皇帝对沈墨轩道：“太后这边朕会安抚，你专心处理江南事宜，无需顾虑。”沈墨轩躬身谢恩，又忧心道：“陆文宗一死，江南士绅恐更恐慌，对抗或会加剧。”
“你有对策？”“分化瓦解，恩威并施。”沈墨轩答道，“对配合者减税奖励，对顽抗者严惩不贷，同时加快清丈进度，开春前完成江南三府清丈，让士绅见朝廷决心，也见新政益处。”皇帝当即应允，沈墨轩趁机请求圣旨，授权江南清丈使对配合者减一至三成赋税，对顽抗者可抄家问罪，皇帝毫不犹豫地准了。
离宫后，沈墨轩直奔城西院落。王永光的外室柳氏年方三十余，面容憔悴却举止得体，两个幼童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柳氏跪地谢恩，沈墨轩扶起她，叮嘱其安心居住，勿要外出见人。
柳氏犹豫片刻，低声道：“三前，宫里张公公派太监来找我，只要我改口称账簿是伪造、是大人逼我做假证，便给五千两银子送我们出京。我没答应，他就威胁要让我和孩子‘消失’。”
沈墨轩眼神一凛，李伟果然动手了。他当即吩咐孙志加派一倍人手守护院落，同时彻查慈宁宫张公公的来往之人。
返回府中时已擦黑，管家禀报，下午国子监司业钱仲文来访，留下名帖明日再来。沈墨轩看着“钱仲文”三个字冷笑，此人正是常州钱家之人，想来是为江南士绅施压而来。
次日，钱仲文如约而至。此人五十余岁，身着儒衫，谈吐文雅却眼神精明，入座后便开门见山：“沈尚书，今日来访为江南清丈之事。常州士绅多有怨言，称清丈过于严苛，赢与民争利’之嫌。”
“清丈是为厘清赋税，让该交者交、不该交者免，何来争利之？”沈墨轩反问。钱仲文辩解道，江南士绅诗礼传家，藏些田产是为供子弟读书育才，一味严查会寒了众饶心。
“令尊在常州有田两千亩，却只申报八百亩，每年偷逃赋税近千两。”沈墨轩打断他，语气锐利，“士绅称困难，那些仅有几亩薄田却承担重税的百姓，难道就不困难？朝廷推新政，是为均平赋税，而非与士绅争利。”
钱仲文面色涨红，半晌不出话，又提出让朝廷按清丈后税额七成征收，遭沈墨轩断然拒绝。“告诉常州士绅，配合清丈则既往不咎，顽抗者，陆文宗便是前车之鉴。”沈墨轩下了最后通牒，钱仲文悻悻告辞。
送走钱仲文，沈墨轩命孙志紧盯其行踪，同时给赵怀远去信，令其重点关照常州钱家，若再顽抗便直接查抄。
几日后，孙志匆匆来报：“大人，慈宁宫张公公昨夜暴毙，太医院称突发心疾，但死状可疑，似是中毒，只是无人敢查。另外，王永光求见，有重要情报。”
沈墨轩即刻召见王永光。此时的王永光形容枯槁，见了沈墨轩便跪地求饶：“沈尚书，救救我！李伟要杀我灭口！他与蓟镇的刘彪、马文才密谋，开春后以‘清欠饷’为名煽动边军兵变，逼朝廷停新政，若不答应就纵兵抢掠！”
沈墨轩心头一沉，边军兵变乃是大的事，一旦爆发，北方必乱，新政也将功亏一篑。“证据何在？”他追问。王永光忙答：“李伟写给刘彪的信藏在我老家地窖，只要大人保我性命，我愿交出信件并出堂作证。”
沈墨轩命孙志即刻带人随王永光取信，同时严令保护其安全。随后，他连夜提笔给蓟辽总督王崇古写信，王崇古是张居正旧部，支持改革，可托重任。信中详述蓟镇异动，请其暗中调查刘彪、马文才，若有变故立即控制。紧接着，他又写了密折，将李伟谋反之事禀报皇帝。
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沈墨轩站在窗前，望着漫飞雪，京城的寂静之下，是各方势力交织的汹涌暗流。李伟、江南士绅、边军将领，这些势力拧成一股绳，足以撼动朝局。
但他不能退。为了新政落地，为了江山百姓，纵使前路荆棘密布、粉身碎骨，也只能迎难而上。雪还在下，寒冬尚未褪去，但他心中清楚，春，总会冲破寒意，悄然降临。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大明新政1582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