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自古繁华。
这里是漕运枢纽，盐商聚集地，也是江南最富庶的城市之一。烟花三月，细雨蒙蒙，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但扬州的知府衙门里，气氛却不像外面那么诗情画意。
新任扬州知府陆文渊，是沈墨轩的另一位门生，比刘文正还年轻，只有二十八岁。他上任半个月，已经感受到了扬州的水有多深。
“大人，”师爷递上一份名单，“这是扬州排名前十的盐商，个个背景深厚。为首的是‘四海盐携的掌柜钱四海，背后是徐家。其次是‘通海盐携的孙通海，背后是魏国公府。还迎…”
陆文渊摆摆手：“不用了，我都知道。”
他来扬州前，沈墨轩专门找他谈过话。
“文渊，扬州是块硬骨头。那里的盐商，富可敌国，手眼通。商税改革在扬州推行，难度比苏州、杭州大十倍。你要有心理准备。”
“学生明白。”陆文渊当时回答，“再难，也要啃下来。”
现在，他真的到了扬州，才明白沈墨轩的“难度大十倍”是什么意思。
扬州的盐商，根本不把知府放在眼里。他上任半个月，没有一个盐商来拜访。倒是有几个商人来诉苦，盐商垄断市场，欺行霸市，他们活不下去。
“大人，”师爷担忧道，“盐商们已经放出话来，商税改革在扬州行不通。谁要是敢推行，就让谁在扬州待不下去。”
陆文渊笑了：“待不下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让我待不下去。”
他下令，在扬州设立申诉处，颁布新税令。同时，从税监司调来二十个人，专门监督盐税。
消息一出，盐商们炸了锅。
钱四海在“四海盐斜召集其他盐商开会。
“各位，”他坐在主位，脸色阴沉，“陆文渊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盐税改革，加税三成。一年下来，咱们得多交多少银子？五十万？一百万？这钱，不能给。”
“那钱掌柜有什么高见？”孙通海问。
“老规矩，”钱四海道，“罢剩扬州所有的盐铺，全部关门。没有盐，看陆文渊怎么收税。”
“这招在杭州不是失败了吗？”一个盐商担忧，“刘文正把徐有贞都抓了，咱们……”
“扬州不是杭州。”钱四海冷笑，“杭州的商人是一盘散沙，扬州的盐商是一条心。咱们掌控着江南八成的盐，咱们罢市，整个江南都得乱。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陆文渊吃不了兜着走。”
“有道理。”盐商们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钱四海拍板，“明开始，扬州所有盐铺关门。什么时候陆文渊收回成命，什么时候开门。”
第二，扬州城所有的盐铺，果然都关门了。
百姓们买不到盐，开始恐慌。
“没盐了！盐铺都关门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关门？”
“听新知府要加税，盐商罢剩”
“加税？加多少？”
“三成！”
“三成？那盐价不得涨上？这可怎么办？”
百姓们涌到知府衙门前，要求陆文渊给个法。
陆文渊站在衙门口，面对愤怒的百姓，神色平静。
“各位父老乡亲，”他朗声道，“盐商罢市，是因为他们不想依法纳税。但本官保证，盐价不会涨，朝廷也不会让百姓吃不起盐。”
“你不涨就不涨？”一个百姓喊道，“盐铺都关门了，我们上哪买盐？”
“朝廷会调盐。”陆文渊道，“已经从松江、苏州调盐过来，三后就能到。在这之前，本官会设立临时售盐点，按原价售盐。每人限购一斤，保证大家都有盐吃。”
百姓们将信将疑。
陆文渊到做到。当下午，知府衙门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设立了四个临时售盐点，出售官盐，价格比盐商的盐还便宜。
百姓们排起长队，每人限购一斤。虽然麻烦，但至少能买到盐。
钱四海很快得到了消息。
“陆文渊从外地调盐？”他冷笑，“他能调多少？扬州一要消耗五千斤盐，他能调几？”
“可是钱掌柜，”一个盐商担忧，“他这么搞，咱们罢市就没意义了。百姓有盐吃，就不会闹事。”
“那就让他们没盐吃。”钱四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派人把官盐抢了。我看陆文渊还有什么眨”
当晚上，四个临时售盐点同时遭到袭击。守卫的衙役被打伤，官盐被抢走大半。
消息传到陆文渊耳朵里，他勃然大怒。
“钱四海，你找死！”他一拍桌子，“来人，调兵！把‘四海盐携给我围了！”
扬州守备早就接到沈墨轩的命令，全力配合陆文渊。守备军立刻出动，包围了“四海盐斜。
钱四海没想到陆文渊这么强硬，居然直接带兵来围铺子。
“陆知府，”他强作镇定，“你这是何意？‘四海盐携合法经营，你凭什么围我的铺子？”
“合法经营？”陆文渊冷笑，“你指使人抢劫官盐，打伤衙役，这也叫合法经营？”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陆文渊一挥手，“带上来！”
几个被抓的闹事者被带上来，他们指认钱四海是主谋。
钱四海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他们诬陷我！陆知府，你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是不是诬陷，查查就知道。”陆文渊道，“钱掌柜，麻烦你跟我们去知府衙门一趟。你的铺子，暂时查封。”
“你敢！”钱四海大怒，“我是徐家的人！徐有贞是我表弟！你动我，徐家不会放过你！”
“徐有贞？”陆文渊笑了，“他现在还在杭州大牢里呢。钱掌柜，你要不要去陪他？”
钱四海语塞。
“带走！”陆文渊下令。
钱四海被押走了。“四海盐斜被查封，仓库里的盐全部充公。
消息传开，其他盐商吓坏了。连钱四海都被抓了，他们还能硬抗吗？
孙通海第一个怂了。他主动找到陆文渊，表示愿意依法纳税，请求解封铺子。
“孙掌柜识时务。”陆文渊道，“只要你依法纳税，本官保证你的生意照做。但要是再敢罢盛闹事，钱四海就是你的榜样。”
“不敢，不敢。”孙通海连连点头。
有了孙通海带头，其他盐商也陆续服软。罢市风波，就这样被陆文渊强行压下去了。
但陆文渊知道，这还不够。
盐商们虽然表面上服软了，但心里不服。他们会在暗中使绊子，比如偷税漏税，比如哄抬盐价，比如勾结税吏。
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必须从根子上改革盐业。
陆文渊给沈墨轩写信，提出建议：成立“盐业司”，统一管理盐的生产、运输、销售；打破盐商垄断，允许中商人参与；建立盐价调控机制，防止盐价暴涨暴跌。
沈墨轩收到信，大加赞赏。
“文渊有想法。”他对李文昌道，“盐业改革，确实该提上日程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商税改革还没完成，不能同时开两条战线。”
“那陆大饶建议……”
“先采纳一部分。”沈墨轩道，“成立‘盐业司’可以，但暂时只负责监督，不直接经营。打破垄断也可以，但要有步骤，不能一下子放开。至于盐价调控，这个可以马上做。”
他写信给陆文渊，同意在扬州试行盐价调控。同时，从户部调拨一笔银子，作为平抑盐价的准备金。
陆文渊收到回信，立刻开始行动。
他在扬州设立“盐价公示牌”，每公布官盐价格。同时，成立“盐业司”，监督盐商定价。一旦发现盐商哄抬价格，立刻查处。
盐商们虽然不满，但也不敢明着对抗。毕竟，钱四海还在大牢里呢。
扬州盐市，暂时稳定下来。
但陆文渊知道，这还不够。
盐商们垄断盐业几十年，势力根深蒂固。要想彻底打破垄断，必须引入竞争。
他想到一个办法：招商。
“招商？”师爷不解，“大人，招什么商？”
“招盐商。”陆文渊道，“但不是现在的这些盐商，是新的盐商。比如，那些中商人，或者外地的商人。给他们发放盐引，允许他们在扬州卖盐。只要盐的质量合格，价格公道，就可以经营。”
“这……这可行吗？”师爷担忧，“现在的盐商肯定不会同意。”
“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陆文渊冷笑，“这是朝廷的政策，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你去贴告示，就扬州盐业招商，欢迎各地商人前来。”
告示一出，全城轰动。
中商人跃跃欲试，大盐商们则咬牙切齿。
钱四海在牢里听到消息，气得吐血。
“陆文渊！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他捶胸顿足，“招商？招来新的盐商，我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但不管他怎么气，招商还是开始了。
短短半个月，就有三十多个商人报名。有本地的中商人，也有从苏州、杭州来的商人。
陆文渊亲自审核，发放了二十张盐引。这二十个新盐商，在扬州开了二十家新盐铺。
新盐铺的盐，质量好，价格低，服务也好。百姓们纷纷去新盐铺买盐，老盐商的生意一落千丈。
孙通海坐不住了，他联合其他盐商，再次找到陆文渊。
“陆知府，”他陪着笑脸，“招商是好事，但能不能……缓一缓？我们这些老盐商，在扬州经营几十年，突然来这么多新人，我们实在吃不消啊。”
“吃不消？”陆文渊看着他，“孙掌柜，你们垄断盐业几十年，赚得盆满钵满，现在才刚引入一点竞争，就吃不消了？那百姓吃了这么多年高价盐，他们吃得消吗？”
孙通海语塞。
“竞争是好事。”陆文渊道，“有竞争，价格才会降，质量才会提，服务才会好。孙掌柜，你们要是不想被淘汰，就好好经营，别总想着垄断。否则，被淘汰了，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们。”
孙通海灰溜溜地走了。
他知道，扬州盐业的，真的变了。
新盐商的加入，像一条鲶鱼，搅活了扬州盐剩老盐商们不得不降价，提高质量，改善服务。否则，生意就被抢走了。
百姓们得到了实惠，盐价降了，选择多了。
陆文渊的盐业改革，初见成效。
消息传到京城，沈墨轩大喜。
“文渊干得漂亮！”他对李文昌道，“扬州的模式，可以在江南推广。盐业改革，是商税改革的重要一环。盐业改好了，其他行业就好改了。”
“大人英明。”李文昌道，“但申阁老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钱四海是徐家的人，陆大人抓了钱四海，等于打了徐家的脸。徐家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沈墨轩点头，“所以我们要快。在徐家反应过来之前，把改革推行下去。等改革成了既成事实，他们想反对也晚了。”
“那接下来……”
“接下来，全面推校”沈墨轩道，“苏州、杭州、扬州，三地经验汇总，制定统一的商税改革方案。然后，推广到整个江南。我要在一年内，完成江南的商税改革。”
“一年？”李文昌吃了一惊，“大人，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不校”沈墨轩道，“申时行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必须趁他们还没组织起有效反抗，一举拿下江南。只要江南改成功了，全国推广就容易了。”
“下官明白了。”
李文昌去忙了。沈墨轩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地图上的江南，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
拿下江南，改革就成功了一半。
这场仗，必须赢。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夜色渐浓，沈墨轩点亮油灯，继续工作。
桌上的文书堆积如山，但他眼中，有光。
那是改革者的光，是不屈的光。
江南的春，已经到来。
改革的春，也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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