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的夜，海风凛冽。
沈墨轩站在鬼见愁的悬崖边，脚下是漆黑的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赵虎举着火把，照亮崖壁上湿滑的苔藓。
大人，就是这里。一个锦衣卫指着崖壁上一处凹陷，密室入口就在下面三丈处，需要绳索垂降。
沈墨轩点头，放绳子。
两条粗麻绳系在崖边的老树上，垂入黑暗。沈墨轩和赵虎顺着绳子滑下，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映出嶙峋的岩壁。
下到三丈处，果然看到一个人工开凿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心。沈墨轩拔出绣春刀，率先钻入。
洞内潮湿阴冷，走了约十步，豁然开朗。是个然岩洞改造的密室，约三丈见方。石壁上有人工凿出的架子，但已经空了。地上散落着几个木箱的碎片，看来已经被搬空。
来晚了。赵虎用脚踢开碎木片，有人抢先一步。
沈墨轩举着火把仔细查看。石壁上有新近的凿痕，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至少有三四个人来过。
找找有没有暗格。
两人在石壁上敲打摸索。突然，赵虎在角落的石板下发现一个缝隙。
大人，这里！
撬开石板，下面是个石龛。石龛里有个铁盒，锈迹斑斑。
沈墨轩心取出铁盒，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火漆完好，上面写着：王用汲亲启。
正是冯保的笔迹。
沈墨轩犹豫了。私拆给王用汲的信，是大忌。但若这封信关系到朝廷安危……
大人，看还是不看？赵虎问。
沈墨轩深吸一口气，撕开了火漆。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王兄台鉴：弟命不久矣，沈墨轩已至舟山，海龙王不可信。然弟有一事相托：二十年前，裕王府旧事，弟藏有实录一卷，埋于京城西山碧云寺后第三棵古槐下。若弟死，此卷可保兄平安，亦可毁兄一世清名。望兄善处之。弟保绝笔。
短短数行，却如惊雷。
二十年前，裕王府旧事？
裕王，就是现在的万历皇帝的父亲，隆庆皇帝。二十年前，隆庆还是裕王，住在王府。冯保当时就在裕王府当差。
什么实录？什么旧事？
沈墨轩脑中飞快思索。隆庆在位仅六年，死得突然，死因成谜。野史传闻，与内廷争斗有关。
难道冯保掌握了什么宫廷秘辛？
大人，这……赵虎也看懂了，脸色发白。
沈墨轩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今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
把这里恢复原状，我们走。
回到崖上，色微明。海面泛起鱼肚白，舟山群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大人，现在去哪？赵虎问。
回京。沈墨轩，但不去碧云寺。
为何？那实录？
是陷阱。沈墨轩，冯保信里，那卷实录可保王用汲平安，亦可毁他一世清名。这明实录的内容，既能威胁王用汲，也能威胁其他人。冯保把它埋在那里，是留作后手。现在冯保死了，王用汲一定也在找这卷实录。我们若贸然去取，会被盯上。
赵虎恍然，那怎么办？
等。沈墨轩，王用汲比我们急。他会派人去碧云寺。我们只需盯着碧云寺，看谁去取，就知道王用汲的秘密是什么。
大人英明。
一行人乘船返回宁波，再换马走陆路回京。七日后，抵达京城。
沈墨轩没有声张，悄悄回了锦衣卫衙门。但他刚坐下，王用汲就派人来请。
司礼监值房，王用汲正在批阅奏章。看到沈墨轩，他放下笔。
沈大人回来了？舟山之行，可有收获？
回王公公，冯保在舟山的密室已经空了，被人捷足先登。沈墨轩，只找到一些散碎银两，已上交国库。
王用汲盯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良久，王用汲笑了，沈大人辛苦了。回去好生休息吧，皇上那边，老夫会为你请功。
谢王公公。
走出司礼监，沈墨轩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王用汲显然不信他的话，但暂时没有撕破脸。
回到衙门，他立刻召来心腹。
派人盯住西山碧云寺，尤其是寺后那排古槐。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是！
又过了三，盯梢的人回报：昨夜子时，有黑衣人潜入碧云寺，在第三棵古槐下挖出一个油布包裹，然后迅速离开。
看清长相了吗？
没有，蒙着脸。但轻功极好，应该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王用汲果然动手了。
包裹往哪去了？
进了皇城，但具体去哪，跟丢了。
沈墨轩沉吟。实录已经落到王用汲手中，现在主动权在他那里。
但冯保信中，这卷实录可保王用汲平安，亦可毁他一世清名。这意味着，实录的内容既能帮王用汲，也能害王用汲。
王用汲会怎么处理？销毁？还是保留？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出事了！一个锦衣卫冲进来，兵部侍郎张四维，在家中自缢了！
沈墨轩猛地站起，什么时候？
今早发现的。留下遗书，愧对朝廷，以死谢罪。
张四维，冯保账册上的人，收过五千两贿赂。沈墨轩原本打算等证据更充分再动他，没想到……
遗书在哪？
在这里。
沈墨轩接过遗书。字迹确实是张四维的，内容无非是承认受贿，无颜面对皇上云云。
但太巧了。张四维虽然涉案，但罪不至死。而且以他的性格，不会这么轻易自尽。
去张府。
张府已经戒严，顺府的衙役守着门。看到沈墨轩，连忙让开。
张四维的遗体还在书房，吊在房梁上，面色紫黑。仵作正在验尸。
怎么样？沈墨轩问。
仵作行礼，回大人，确实是自缢。死亡时间在丑时到寅时之间。
沈墨轩检查书房。桌椅整齐，没有打斗痕迹。书桌上摊着一本《论语》，旁边是笔墨。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诡异。
昨晚谁最后见到张侍郎？
管家战战兢兢地，是老奴。老爷昨晚要看会儿书，让老奴先去睡。今早来叫老爷上朝，就发现……
昨晚府里可有异常？
没有，一切如常。
沈墨轩走到书桌前，翻开《论语》。书中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春秋笔法，微言大义。
这是在暗示什么？
这张纸条，原来就在书里吗？
管家凑过来看，老奴不知，老爷的书，不让下人动。
沈墨轩收起纸条，又在书房里仔细搜查。在书架最上层，找到一个暗格。暗格里空无一物，但边角有一块纸屑。
纸屑很新，是上等的宣纸，上面有淡淡的墨迹，但看不清字。
昨晚有谁来过书房？
没有，老爷吩咐过，晚上不见客。
沈墨轩不再问，走出书房。在院子里，他看到一个花匠正在修剪花草。
你是府里的花匠？
是，的在张府十年了。
昨晚丑时左右，你在哪？
的在花房睡觉。花匠，但的起夜时，好像看到一个人影，从后墙翻进来。
沈墨轩眼神一凝，看清长相了吗？
没有，太黑。但那人穿着夜行衣，轻功很好，几下就进了书房。
为什么不喊？
的不敢。花匠低下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墨轩明白了。张四维不是自杀，是他杀。凶手伪造了自缢现场。
谁干的？王用汲？灭口？
赵虎。
卑职在！
查！昨晚丑时前后，京城所有夜行饶动向。特别是从西山方向来的。
是！
回衙门的路上，沈墨轩脑中飞快思索。
张四维的死，肯定和冯保案有关。他知道太多，必须死。
但为什么是现在？因为那卷实录？还是因为自己回京，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
回到衙门，刑部的官员已经在等了。
沈大人，张侍郎的案子，皇上交由三司会审。刑部侍郎，请锦衣卫移交相关卷宗。
张四维涉及冯保案，应由锦衣卫继续审理。沈墨轩。
可人已经死了，案子还怎么审？
死了也要审。沈墨轩，幕后真凶，还没抓到。
刑部侍郎皱眉，沈大人，张侍郎是朝廷重臣，他的死已经引起朝野震动。皇上希望尽快结案，稳定人心。
结案可以，但真相必须查清。沈墨轩，给我三时间。
这……
三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移交卷宗。
刑部侍郎犹豫片刻，点头，好，就三。
送走刑部的人，沈墨轩立刻召集所有千户。
从现在起，锦衣卫进入戒备状态。他，所有涉及冯保案的官员，加派人手保护。特别是名单上还没抓的那些人。
大人，您的意思是，还会有人死？
不是会，是已经开始了。沈墨轩，张四维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有人要清洗冯保的党羽，一个不留。
是王公公？
不知道。沈墨轩，但不管是谁，我们不能让他得逞。这些人是证人，也是线索。死了，案子就真的断了。
众千户领命而去。
沈墨轩独自坐在书房，拿出冯保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裕王府旧事，实录。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陈矩。
陈矩是司礼监的老太监，伺候过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皇帝。二十年前，他就在裕王府当差。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但陈矩深居简出，很少见人。而且他是王用汲的前任，两人关系微妙。
该怎么见他？
正想着，门外有人通报：大人，司礼监陈公公求见。
沈墨轩一愣。曹操，曹操到。
快请。
陈矩已经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他穿着普通的太监服，拄着拐杖，走路却很稳。
沈大人，冒昧打扰。陈矩声音沙哑。
陈公公请坐。沈墨轩亲自倒茶，不知陈公公有何指教？
陈矩接过茶，却不喝，看着沈墨轩：沈大人，老夫听，你去了一趟舟山？
沈墨轩心中一凛，是。
可找到了什么？
一些散碎银两。
陈矩笑了，沈大人，明人不暗话。冯保在舟山藏了什么，老夫大概猜得到。是不是一封信？
沈墨轩沉默。
那封信，关乎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陈矩，老夫当时就在裕王府，亲眼所见。
陈公公知道内情？
知道一些。陈矩，但沈大人，听老夫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那卷实录，是祸根。谁碰，谁死。
张四维的死，和那卷实录有关？
陈矩不答，反而问：沈大人，你可知道，二十年前的裕王府，发生过什么？
请陈公公明示。
陈矩叹了口气，嘉靖四十五年，先帝还在裕王府。那时，王府里有个宫女，姓李，叫李彩凤。她……她生了一个儿子。
沈墨轩一愣。李彩凤？这个名字……
就是现在的李太后。陈矩，但当时，她只是个宫女。皇子出生，本是喜事，但当时的嘉靖皇帝不信这个孙子是自己的血脉。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对。陈矩压低声音，李彩凤受孕的时间，先帝正在病中，很少临幸后宫。而且，那段时间，王府里有个侍卫，叫高拱。
高拱！隆庆朝的首辅，张居正的前任！
陈公公的意思是……
老夫什么都没。陈矩打断他，但冯保当时是王府的管事太监，他可能，记录了一些事情。
沈墨轩浑身发冷。如果那卷实录记载的是这种事，那确实能毁掉很多人，李太后的名誉，高拱的清白，甚至隆庆皇帝的尊严。
王用汲拿到这卷实录，就等于握住了李太后和高拱的把柄。难怪冯保可保平安。
陈公公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老夫老了，活不了几了。陈矩，但老夫不想看着朝廷再乱。沈大人，你是栋梁之材，别卷进这些宫廷秘辛里。那卷实录，让它永远消失，对谁都好。
可张四维已经死了。
他必须死。陈矩，他知道的太多。下一个，可能是高拱，也可能是，王用汲自己。
沈墨轩震惊，王公公？
那卷实录，是双刃剑。陈矩起身，王用汲可以用它威胁别人，别人也可以用同样的内容威胁他。所以，他一定会销毁所有知情人。沈大人，你好自为之。
陈矩走了，留下沈墨轩独自沉思。
窗外，色渐暗。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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