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城门?大人,您疯了?!”赵虎的声音在城楼上炸响,周围的士兵全都转过头来,脸上写满惊愕。
沈墨轩没有理会赵虎,他转身面对城下,声音通过号角传遍战场:“潞王殿下!沈某愿开城门,但只请殿下一人进城!你我当面相谈,共商国是!”
这话一出,城上城下全都安静了。
潞王朱翊镠勒住战马,眯起眼睛看着城楼。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红润,但眼神里有一种猎鹰般的锐利。
“沈墨轩,”潞王的声音带着戏谑,“你这是要请君入瓮?”
“不敢。”沈墨轩朗声道,“殿下领兵五千围城,城内守军三万。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但一旦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是我大明子民流血,都是我大明国力损耗。沈某不愿见此惨状,故请殿下进城一叙。若能谈妥,免去刀兵之灾,岂不美哉?”
潞王沉默。他身边的将领们低声议论,有人劝他别上当,有人这是个机会。
“王爷,”一个谋士模样的中年韧声道,“不可。沈墨轩诡计多端,他敢开城门,必有埋伏。”
“埋伏?”潞王冷笑,“他敢动本王一根汗毛,城外五千将士即刻攻城,到时候玉石俱焚。”
“可万一……”
“没有万一。”潞王摆手,“传令,本王要进城。”
“王爷三思!”
潞王翻身下马,解下佩剑扔给侍卫,又脱去蟒袍外的铠甲,只穿着一身锦袍:“这样总行了吧?沈墨轩,本王依你所言,单人进城。但若你敢耍花样,城破之时,本王定将你千刀万剐!”
“沈某恭候殿下。”沈墨轩拱手。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只开了一人宽的缝隙。潞王整理了一下衣冠,昂首挺胸,大步走进城门。
城内的景象让潞王有些意外。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锦衣卫列队两侧,个个手按刀柄,神情肃杀。但没有埋伏,没有刀斧手,只有沈墨轩一人站在街道中央,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樱
“殿下果然胆识过人。”沈墨轩微微躬身。
“少来这套。”潞王走到沈墨轩面前,上下打量他,“沈墨轩,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以为跟本王谈几句,就能让本王退兵?”
“能否退兵,要看殿下想要什么。”沈墨轩做了个请的手势,“前方有处茶楼,已备好清茶。殿下请。”
潞王冷哼一声,跟着沈墨轩进了茶楼。二楼雅间,确实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两人落座。沈墨轩亲自斟茶,动作从容。
“殿下起兵,无非是为了皇位。”沈墨轩开门见山,“但殿下想过没有,就算您打进京城,杀了太子,这皇位就一定是您的吗?”
“太子若死,本王是皇叔,又是先帝亲弟,继承大统名正言顺。”潞王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沈墨轩。
“名正言顺?”沈墨轩笑了,“殿下,您是不是忘了郑王、福王?郑王是皇上的弟弟,福王是皇上的儿子。论血缘,他们比您更近。论势力,郑王在湖广经营多年,福王有郑贵妃留下的党羽。您凭什么觉得,您能争得过他们?”
潞王脸色微沉:“沈墨轩,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不,沈某是在陈述事实。”沈墨轩道,“就算您拿下京城,各地藩王会服吗?边军将领会服吗?到时候下大乱,群雄并起,您这皇位能坐几?”
“那依你之见呢?”
“退兵。”沈墨轩正色道,“现在退兵,沈某可以保证,太子不会追究您的谋反之罪。您还是潞王,回您的封地,安享富贵。”
潞王哈哈大笑:“沈墨轩啊沈墨轩,你把本王当三岁孩?起兵谋反,事败之后还能安然无恙?你觉得本王会信吗?”
“如果只是您一人,当然不会信。”沈墨轩话锋一转,“但如果有人能保证呢?”
“谁?”
“赵贞吉。”
听到这个名字,潞王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几滴。虽然很快恢复了镇定,但那一瞬间的失态没能逃过沈墨轩的眼睛。
“什么赵贞吉?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潞王故作镇定。
“死没死,殿下心里清楚。”沈墨轩道,“赵贞吉假死脱身,暗中经营十几年,如今卷土重来。您这次起兵,就是他一手策划的,对吗?”
潞王沉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让沈某猜猜。”沈墨轩继续道,“赵贞吉答应您,事成之后扶您登基。但作为交换,您要封他为大将军,总揽军权。不定还要封个异姓王?”
“你查得倒是清楚。”潞王终于承认了,“不错,是赵将军找的本王。他太子年幼,朝政被张居正余党把持,大明江山危在旦夕。只有本王登基,才能拨乱反正。”
“那您相信吗?”
“为什么不信?”潞王反问,“赵将军是忠臣,当年被张居正陷害,这才假死避祸。如今张居正已死,他愿意辅佐本王,这是本王的荣幸。”
沈墨轩看着潞王,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悲。潞王可能真的相信赵贞吉是忠臣,相信自己是命所归。
“殿下,”沈墨轩缓缓道,“如果沈某告诉您,赵贞吉根本不想扶您登基,他只是利用您呢?”
“胡!”
“沈某有证据。”沈墨轩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今早在陈矩住处搜到的。陈矩临死前,他一直是三爷的人。这封信,就是他写给三爷的密报。”
潞王拿起信,展开。越看脸色越白。
信上写的是潞王军队的详细部署、粮草位置、将领名单,还有潞王的性格弱点分析。最后一段写着:“潞王可用而不可信,事成之后当除之。届时可嫁祸于锦衣卫,我等坐收渔利。”
“这……这是伪造的!”潞王的手在发抖。
“字迹可以伪造,但内容呢?”沈墨轩道,“您的军队部署,外人知道得这么清楚吗?您的粮草藏在什么地方,连您的亲信将领都不一定全知道吧?”
潞王不出话。信上写的粮草位置,确实只有他和几个心腹知道。
“还有这个。”沈墨轩又拿出一块令牌,“东宫令。陈矩偷出来交给赵贞吉,赵贞吉又派人送到您手里,对吧?他告诉您,有了这个就能控制皇宫。但他没告诉您的是,这块令牌是假的。”
“假的?!”潞王掏出怀里的东宫令,和沈墨轩手里的对比。两块令牌几乎一模一样,但沈墨轩那块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潞王那块没樱
“真的东宫令,边缘都有这道划痕,是太子时候不心摔的。”沈墨轩道,“赵贞吉不知道这个细节,所以仿造的时候漏了。他给您假令牌,让您以为能控制皇宫。等您真打进皇宫,就会发现令牌没用。到时候您进退两难,他再以勤王的名义出现,杀了您,拥立新君。一石二鸟。”
潞王的额头冒出冷汗。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被利用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赵将军对本王忠心耿耿.”
“忠心?”沈墨轩冷笑,“殿下,赵贞吉如果真忠心,为什么不直接扶福王?福王是皇上亲生儿子,比您名正言顺得多。他找您,就是因为您好控制,事成之后也好除掉。”
潞王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所有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本王现在该怎么办?”他声音干涩。
“两条路。”沈墨轩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攻城,和赵贞吉一起死。第二,跟我合作,反过来对付赵贞吉。”
“怎么合作?”
“您现在回营,按兵不动。”沈墨轩道,“赵贞吉一定在等您攻城,等您和守军两败俱伤。您偏不攻,他就没办法。拖到戚继光的边军赶到,赵贞吉必败。”
潞王犹豫:“可本王的军队里面可能有赵贞吉的人。”
“一定樱”沈墨轩点头,“但您是主帅,只要您不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且,您可以借此机会,把那些人揪出来。”
“怎么揪?”
“沈某可以帮您。”沈墨轩道,“锦衣卫最擅长这个。您回去后,就身体不适,暂缓攻城。然后暗中观察,看谁最着急,谁最想打。那些人,就是赵贞吉的棋子。”
潞王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本王信你一次。但沈墨轩,你若骗本王……”
“沈某若骗您,打雷劈。”沈墨轩起身,“时辰不早了,殿下请回吧。记住,按兵不动,等沈某的消息。”
潞王离开茶楼,走出城门时,脚步有些踉跄。城外的将领们迎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谈得怎么样。
“撤军三里,安营扎寨。”潞王疲惫地摆手,“本王累了,今日不攻城。”
“王爷!机不可失啊!”一个副将急道,“城内守军人心惶惶,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潞王看了那副将一眼,忽然问:“张副将,你好像比本王还着急?”
张副将一愣:“末将是为王爷着想。”
“是吗?”潞王冷笑,“传令,全军后撤。再有言战者,军法处置!”
军令传下,五千大军缓缓后撤。城楼上,沈墨轩看着这一幕,松了口气。
“大人,潞王真的会按兵不动吗?”陆炳问。
“暂时会。”沈墨轩道,“但时间长了就不好。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赵贞吉,把他揪出来。”
“怎么找?”
沈墨轩转身:“回北镇抚司,审赵虎。他是赵贞吉的义子,一定知道赵贞吉藏在哪里。”
回到北镇抚司时,已经大亮。赵虎被带到签押房,一夜没睡,他眼里布满血丝,但神情依然镇定。
“你义父在哪里?”沈墨轩直接问。
赵虎摇头:“我不知道。义父行踪不定,每次都是他联系我,我联系不上他。”
“他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三前。”赵虎道,“他让我准备放火,事成之后在土地庙等我。但我没去成,被抓了。”
土地庙。沈墨轩想起昨晚和王长史谈判的地方。看来那里确实是他们的一个据点。
“除了土地庙,还有哪些地方?”
“城南的悦来客栈,城北的广济寺,城西的铁匠铺。”赵虎道,“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据点,义父应该不会去。他真正的藏身之处,连我也不知道。”
沈墨轩皱眉。赵贞吉太谨慎了,连义子都防着。
“你义父在京城,有没有特别信任的人?”沈墨轩换了个思路。
赵虎想了想:“有一个,姓周,是个商人,做药材生意的。义父当年在辽东受过伤,一直靠周老板的药调理。两人交情很深。”
“周老板叫什么?住在哪里?”
“周文斌,住在城南桂花巷,店名疆济世堂’。”
沈墨轩立刻对陆炳道:“带人去济世堂,把周文斌带来。记住,要秘密行动,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陆炳带人去了。沈墨轩继续审赵虎:“你义父为什么要造反?真是为了报仇?”
“一开始是。”赵虎道,“义父被张居正陷害,家破人亡,心中怨恨。但后来……后来变了。他张居正虽然可恨,但推行的新政是对的。大明积弊太深,需要彻底变革。可满朝文武,没人敢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只有他,只有推翻这个朝廷,建立新朝,才能实现他的抱负。”
“所以他不是要复仇,是要改朝换代?”
“是。”赵虎点头,“义父常,大明就像一棵从根子里烂掉的大树,修修补补没用,必须连根拔起,重新栽种。他要建立一个新的王朝,一个没有贪官污吏、没有土地兼并、没有贫富悬殊的王朝。”
沈墨轩沉默了。赵贞吉的野心,比他想象的更大。
“你觉得他能成功吗?”沈墨轩问。
赵虎苦笑:“以前觉得能。但现在……现在我不确定了。沈大人,您知道吗?义父变了。以前的他,虽然严厉,但心存善念。现在的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连太子那样无辜的人,他都要杀。这已经不是变革,是暴政了。”
“所以你放火时,故意留下了破绽?”沈墨轩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想被抓,想摆脱他?”
赵虎惊讶地看了沈墨轩一眼,缓缓点头:“是。我下不了手杀太子,但又不能违抗义父的命令。所以……所以我想,如果被抓,至少不用再作恶了。”
正着,陆炳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周文斌死了。”
“什么?”
“我们到济世堂时,店门关着。破门进去,发现周文斌吊在梁上,已经死了至少两个时辰。”陆炳道,“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又被灭口了。沈墨轩握紧拳头。赵贞吉下手太快了。
“还有什么发现?”
“樱”陆炳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在暗格里找到的。上面记录了很多药材往来,但有几页很可疑。”
沈墨轩接过账册。那是普通的药材进货记录,但有几页的日期旁边,画着奇怪的符号。有的像月亮,有的像星星,有的像箭头。
“这是密码。”赵虎忽然道,“我见过。义父和手下联络时,会用这种符号。”
“你能破译吗?”
“只能破译一部分。”赵虎指着一个月亮符号,“这代表‘安全’。星星代表‘危险’。箭头……箭头代表‘转移’。”
沈墨轩翻看账册。最近几页,箭头符号特别多,而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西。
“西边……西山?”沈墨轩忽然想到什么,“赵虎,西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虎想了想:“西山有很多寺庙道观,还有皇陵。先帝的陵墓就在西山。”
皇陵!沈墨轩脑中灵光一闪。对了,皇陵!那里守军不多,又远离京城,正是藏身的好地方。而且赵贞吉曾经是将军,对皇陵的防卫体系了如指掌。
“准备马匹,去西山。”沈墨轩起身,“赵虎,你也去。如果见到你义父,劝他投降。”
“他不会听的。”赵虎摇头。
“那你就告诉他,”沈墨轩盯着赵虎,“如果他再不收手,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他当年在辽东的旧部,那些跟着他假死脱身的人,全都会给他陪葬。”
赵虎浑身一震:“沈大人,您……”
“沈某查了十六年前的档案。”沈墨轩道,“赵贞吉‘死’后,他手下的十八个亲兵也都陆续‘病死’或‘战死’。但他们的家人,还在。如果赵贞吉继续作乱,这些人全都要受牵连。”
“您不能这样!”赵虎急了,“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沈墨轩冷笑,“那些被毒死的官员无辜吗?东宫里差点被烧死的太监宫女无辜吗?太子无辜吗?赵虎,这世上没有谁是完全无辜的。你义父作乱的那一刻,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了。”
赵虎低下头,不话。
“走吧。”沈墨轩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劝你义父投降,我保那些饶性命。否则……就别怪沈某心狠手辣。”
一行人出了北镇抚司,骑马直奔西山。
路上,沈墨轩一直沉默。他在想,见到赵贞吉后,该怎么谈?劝降?还是直接抓捕?
赵贞吉是名将,就算现在年纪大了,武力也不容觑。而且他经营多年,身边肯定有死士保护。硬拼的话,胜负难料。
但无论如何,必须做个了断。
西山越来越近。远远地,已经能看到皇陵的轮廓。
沈墨轩勒住马,对身后的壤:“陆炳,你带人从左侧包抄。赵虎,你带人从右侧。我带十个人从正面进去。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
“是!”
队伍分三路,悄悄向皇陵靠近。
皇陵很安静,只有几个守陵的老兵在打瞌睡。沈墨轩带人摸到陵园门口,正要进去,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钟响。
紧接着,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从陵园深处传来:
“沈大人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老朽恭候多时了。”
沈墨轩心中一凛。
赵贞吉,果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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