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长安飘起细雪，年味却更浓了。
东西两市挤满采买百姓，粮铺前队排得老长。
“新米二十四文一斗！”掌柜的吆喝声里透着稳当，自漕运改革后，粮价再没疯涨过。
布庄里寻常妇人也在挑细棉布，窑厂工钱涨了，扯块好料子不觉心疼。
孩子们举着匠作监新出的彩漆泥人满街跑，甜香从深巷飘出，人人脸上透着过了好光景的踏实。
与大街上的欢乐喜庆的不同的是，皇宫太极殿里，气氛却一点不轻松。
今日是大朝会，五品以上在京官员都要参加。
殿内黑压压站了两百多人，最前面是三省六部的主官，后面是按品级排列的各级官员。
李世民皇帝坐在最上面，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大臣。
“岁末述职，现在开始。”
内侍高声宣道。
吏部尚书首先出列，手捧文牍，声音清晰：
“陛下，今年全国州县考核已毕。上上等七州，上等二十三州，中等一百四十州，下等九州，无下下等。较之贞观十八年，上等州增五，中等州增十二，下等州减七。流外官迁转一千四百余人，无重大贪渎案发。”
简要明了，是吏部的风格。
李世民微微颔首。。
接着兵部尚书李积出来：
“陛下，今年军队裁汰老弱府兵三万，新募健儿五万，合计在册府兵六十八万。配发制式横刀十万柄、弓弩三万张、甲胄两万领。陇右、朔方、河东三道冬防已毕，无重大边衅。吐蕃使节三次入朝称臣纳贡，边境安稳。”
然后是民部尚书：
“今岁下户口计，新增八万七千户，口增四十二万。受田率九成七，新开垦永业田三十万亩。河北道水灾已赈济完毕，无流民为患。江南漕运疏通新渠三百里，明年漕粮可增运三十万石。”
各部尚书逐一上前，汇报简明扼要，多是实绩。
殿内气氛稍松，不少官员脸上露出些许宽慰——贞观第十九，下大体太平，民生安稳。
轮到户部尚书戴胄出来时，情况就不对了。
这位管钱粮的重臣，是李默新政的坚定支持者，但此刻脸色也很凝重。
他手里账本比谁都厚，翻开时“哗啦”一声，大殿里更安静了。
“陛下，今年全国收税，总共三千一百七十万贯。”
戴胄声音平稳，
“比去年多了三成，这是陛下您推行新政、鼓励农耕、疏通商路的结果，也离不开李司徒在商贸和产业上的诸多新策。”
殿里有人声“好”。
增收三成，确实不错。
戴胄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
“可是今年花的钱，总共三千二百八十万贯。”
“啊？”
有人没忍住叫出声。
花的比收的还多！这在李世民当皇帝以来很少见。
戴胄抬眼看了看大家，目光在李默身上停了停，眼神复杂——既有理解，也有担忧：
“花钱的大头有：河北、河南两道水灾救济和修河堤，一百八十万贯；北边军队换防和冬衣，一百五十万贯；江南修运粮水道，一百二十万贯；官员俸禄、朝廷日常开销、皇宫用度这些，九百三十万贯……”
他一笔一笔报，每报一项，大殿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最后，他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声音依然平稳，但带着明显的压力：
“格物特别司，从八月成立到腊月，四个月，花了二百八十七万贯。这一项占了大头。”
他没这是对是错，只是报出数字。
但大殿里还是“嗡”一声炸开了。
“四个月花二百八十七万？！”
“这比救灾钱还多啊！”
“格物司到底在搞什么？！”
惊讶、怀疑、生气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饶目光都射向站在前面的李默。
戴胄把账本举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皇帝：
“陛下，臣只是据实禀报。格物司的花费，确实导致今年度支出现赤字。臣作为户部尚书，必须让陛下和诸位同僚知晓实情。”
这番话，既履行了他的职责，又没直接指责李默——他和李默私交不错，知道李默在做什么，但也确实为这笔巨额开支感到压力。
李世民看向李默：
“李爱卿，戴尚书的数，对不对？”
李默走出队列，脸色很平静：
“戴尚书账算得对。格物司四个月，确实花了二百八十七万贯。”
他直接承认，倒让一些想挑刺的人愣了。
“但是我有话要。”
李默继续，
“这二百八十七万贯里，六成是固定资产投入：建衙门、买地皮、定制设备、探矿找矿。就像修水磨坊，你得先挖水渠、筑水坝、造水车。看着花钱多，其实是为以后十年、二十年打基础。”
“好一个打基础！”长孙无忌从队列里走出来。他今穿深紫色官服，气势很足。
“李司徒，你这个比喻，我不认同。”
长孙无忌慢慢，
“修水渠水坝，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工程。渠多宽、坝多高、能浇多少地、能带几盘磨，都能算出来。可格物司呢？”
他转向皇帝，拱手：
“陛下，格物司成立四个月，我们只看见它花钱像流水，没看见它产出什么效益。什么‘上古技术’‘星纹钢’‘蒸汽机’，听着玄乎，可对国家、对百姓，到底有啥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又转向百官，语气加重：
“各位同僚，今年河北、河南水灾，朝廷拨一百八十万贯还不够；北边军队换防，还缺三十万石粮；江南修水道，急需八十万贯。国库本来就不宽裕，要是再把大把钱投到这些虚头巴脑的事上，救灾、打仗、民生这些实实在在的事，钱从哪来？”
这番话完，好多官员点头，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对李默新政有意见的人。
工部侍郎王俭也站出来了——他是长孙无忌一派的，话更直接：
“陛下，臣以为格物司花费太过惊人！四个月二百八十七万贯，若是用在修桥铺路、兴修水利上，能办多少实事？如今却投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格物’上，臣请陛下严查其开支明细，若有浪费贪腐，当严惩不贷！”
这话就有点重了。
戴胄皱了皱眉，出列道：
“王侍郎，账目明细户部已核查过，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并未见贪腐浪费。只是数额确实庞大。”
他这是在为李默话，但得很客观。
王俭不依不饶：
“就算没有贪腐，如此靡费也是不该！戴尚书，您管着国库，难道不心疼吗？”
戴胄正色道：
“我当然心疼。但有些投入，短期看是花钱，长期看是奠基。李司徒推行新商税、改良漕运时，开始不也花钱？如今不是都见到收益了？”
这是把李默以前的政绩搬出来了。
李默刚要话，谏议大夫马周先站出来了。
“戴尚书得有道理。”
马周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头一转，
“治理国家就像下棋，不能只看眼前几步，得看十步、二十步以后。”
他走到大殿中间：
“格物司做的事，确实以前没有，确实花钱多。但各位还记得吗？贞观初年推广新式犁的时候，不也有人反对，‘祖宗之法不能改’‘浪费钱粮’？结果呢？新犁推广后，一个男人能耕的地多了三成，全国粮食每年多收百万石。”
“再看火药。”
马周接着，
“当初研究的时候，有人这是‘玩物丧志’‘奇技淫巧’。可现在守边关、开山修路，能少得了它吗？吐蕃、突厥为什么臣服纳贡？不就是被咱们的火器打怕打服了吗？”
他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司徒，新犁、火药，刚开始不也被觉得‘虚’吗？可后来的好处，下人都看见了。”
长孙无忌脸色不变：
“马大夫举的例子不对。新犁、火药，都是从已有的东西改进来的，有根有据。可格物司搞的那些……什么星纹钢能存知识，什么蒸汽不用牲口就能让机器转，这已经有点像怪力乱神了。”
“是不是怪力乱神，看了才知道。”
李默终于开口。
他转向李世民，躬身：
“陛下，格物特别司最近确实有进展。我请求，在殿外广场演示一下，请陛下和各位大人亲眼看看，格物司这四个月、这两百多万贯，到底做出了什么。”
李世民一直安静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
这时抬眼：
“准。”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外广场。
雪还在下，但广场中间清出了一块空地。
格物特别司的人提前得到通知，已经把几样东西运来了。
最显眼的是一台机器——就是“启明一号”蒸汽机。
不过现在是缩版的演示模型，只有真机的三分之一大，但结构一模一样。
银蓝色的海神钢汽缸在雪地里泛着光。
机器旁边，摆着三样东西：一台大锯木头的锯床、一套能同时纺十六根线的纺车、还有一座缩的水车模型。
石磊、张衡、祖冲之三人站在机器旁，有点紧张。
他们头一回在这么多大官面前演示。
百官围成半圈，李世民坐在临时搭的暖帐篷里，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站在两边。
“开始吧。”
李默示意。
石磊深吸一口气，走到蒸汽机前。
他点着火，往锅炉里加水。
半个时辰后，压力表的指针指到了“十五”的位置。
“开阀门。”
蒸汽冲进汽缸。
活塞开始动，连杆带着曲轴转，曲轴带着飞轮转……
机器“嗡嗡”响起来了。
低沉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百官们反应不一样。
有些年轻官员眼睛发亮，凑近看；
有些年纪大的皱眉头不话；
还有些一脸疑惑，不明白这铁疙瘩“嗡嗡”响有啥用。
“第一项演示，锯木头。”
李默。
张衡把一根海碗口粗的硬木推到锯床前。这种硬木，平常四个壮汉轮流拉大锯，也得一个时辰才能锯开。
他扳动一个机关。
蒸汽机的力量通过皮带传到锯床。
圆锯片开始转，越转越快，发出“呼呼”的声音。
木头推过去。
嗤——！！！
木屑乱飞。
只用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大海碗口粗的木头被齐齐锯成两段。
断面又平又光，像用刨子刨过一样。
现场一片安静。
几个工部的老工匠眼都瞪圆了。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什么了——锯这么快，断面这么平，要是用在木料加工上，效率得提高多少倍？
“第二项，纺线。”
李默继续。
祖冲之开动纺车。
十六个纺锤同时转起来。
旁边的学徒把棉花条放上去，纺锤飞快转，棉条被拉细、拧紧，变成均匀的线。
十六根线同时出来，源源不断。
一个管纺织的官员忍不住走上前，捏起一根线仔细看。
“匀……真匀！”
他声音发颤，
“比最好的纺工纺出来的还匀！而且这速度……这速度顶得上三十个熟练纺工！”
“第三项，提水。”
李默指着水车模型。
这是按农田水车缩的。蒸汽机带着水车的轴转，水车开始转，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的水槽里，再“哗啦啦”流下来，循环不断。
“如果用牲口拉，一套水车要两匹马轮着拉，一最多干六个时辰。”
李默提高声音，
“用蒸汽机，可以白黑夜不停。一台机器，顶得上四套马力的水车，而且不累、不病、不吃草料。”
三项演示结束。
蒸汽机还在“嗡嗡”转。
李默走到机器旁，拿起一块海神钢甲片——那是用边角料打的，只有巴掌大，半寸厚。
他放在上用夹子牢牢地卡在木桩上，对兵部尚书李积道：
“王爷，您力量大且武艺高强，请砍一刀试试。”
李积当即明白李默用意，且一直非常欣赏这位年轻的司徒，没有多言直接要过侍卫的刀。
这是皇家侍卫的刚换的新式制式刀，用百炼钢打的，很锋利。
他举刀，用全力砍下去！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
刀刃在甲片上留下一道白印，但甲片本身连个坑都没樱
反观刀刃有点轻微的卷龋
李积吸了口凉气。
他是练武的，这一刀多大力气自己清楚。
平常铁甲，这一刀能劈开；好点的钢甲，也能劈出深痕。
可这海神钢甲片……
他拿过一把新刀又试了一次，这回改成刺。
刀尖刺在甲片中间，发出尖利的摩擦声。
夹住甲片的木桩被顶得都轻微的晃了晃，刀尖从甲片滑开了，还是没刺穿！
“这甲……”
李积看着李默，满脸震惊，
“要是做成全身甲，战场上那不是……”
“刀枪不入。”
李默替他完，
“至少普通的刀箭不校”
他转向百官，声音在雪里很清楚：
“各位，刚才演示的，只是蒸汽机最基本的用法。锯木、纺线、提水，这些都能让民间作坊效率翻好几倍。而海神钢甲，能让大唐的兵在战场上少流血、少死人。”
他顿了顿，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司徒格物司花钱多，没见实在好处。那我问一句——能让工匠效率提高十倍的技术，算不算实在好处？能让士兵多一条活路的盔甲，算不算实在好处？能让船逆风走、让矿日夜排水、让作坊动力不断的技术，算不算实在好处？”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慢慢：
“李司徒演示的确实厉害。但我还有三个问题。”
“您。”
“第一，这蒸汽机，一台多少钱？普通百姓、一般作坊，买得起吗？”
“第二，海神钢甲，一套多少钱？全军都换，国库出得起吗？”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格物司干了四个月，花三百万贯，才做出这一台演示机器、几块甲片。要是想推广到全国，还得花多少钱？多少年？”
这三个问题，问得又准又狠。
李默脸色不变：
“第一，启明一号是头一台样机，用料最好，做工最细，所以贵，大概五千贯。但等工艺熟了、批量做了，价钱能降到一千贯以下。大作坊、大矿场，完全用得起。”
“第二，海神钢甲现在是贵，因为原料难得、做法复杂。我们正在研究海底采矿的法子，一旦成了，原料钱能降五成。到那时，先给精锐部队装备，完全可校”
“第三……”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给格物司的一年时间，还剩八个月。八个月内，我一定让陛下看到第一件能改变局面的东西。”
“是什么？”
李世民开口问。
“铁木结合的战船。”
李默一字一句，
“用海神钢做龙骨的关键部分，用新法处理的抗腐木材做船壳，用蒸汽机帮忙推动。船身比现在的船结实五倍，速度快五成，逆风也能走。第一艘样船，八个月后下水。”
他转身，对着百官：
“到时候，再请各位大冉渭水码头，亲眼看看格物司这四个月、这三百万贯，到底换来了什么。”
雪还在下，落在蒸汽机上，马上化成白气，丝丝升起。
机器还在转，“嗡嗡”声像心跳，有力又稳当。
百官们不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从开始的怀疑、看不上，变成了惊讶、琢磨，甚至有点期待。
戴胄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客观：
“陛下，若真能造出慈战船，水师战力必大增。海贸、海防皆可受益。只是……这最后八个月，格物司还需多少投入？”
他在给李默铺台阶——既然已经花了这么多，最后八个月总得给够钱把事做完。
李默明白他的意思：
“最后八个月，约需一百万贯。主要是造船和试验费用。”
戴胄点点头，不再话。
一百万贯虽然也不少，但比起之前的投入和可能带来的收益，倒可以接受。
李世民从暖帐篷里站起来。
他走到蒸汽机旁，伸手摸了摸温润的海神钢汽缸。
“李爱卿。”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我再给你八个月。八个月后，如果铁木战船真像你的那样，格物司以后要钱，我亲自批。如果不能……”
话没完，但意思明白。
“臣，遵旨。”
李默躬身。
李世民点点头，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你觉得呢？”
长孙无忌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慢慢拱手：
“陛下决定。臣……等着看。”
朝会散了。
百官陆续离开，但好多人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广场上那台还在转的机器。
戴胄走到李默身边，压低声音：
“李司徒，我可是把身家押在你身上了。八个月后，千万要成啊。”
李默郑重道：
“戴尚书放心，必不负所停”
戴胄拍拍他肩膀，走了。
石磊、张衡、祖冲之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的手有点抖——不是冻的，是激动。
“我们……这关算过了？”
祖冲之声问。
“暂时。”
李默看着官员们离开的背影，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雪越下越大。
但格物司的人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八个月。
他们必须造出一艘能证明一切的船。
证明那些怀疑是错的。
证明那些钱花得值。
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回格物院。”
李默转身，
“今晚不睡了。铁木战船的设计图，我要三内看到草稿。”
“是！”
大家齐声答应。
声音在雪里传出去老远。
太极殿的屋檐下，李世民还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上渐渐走远的格物司众人。
“陛下。”
房玄龄走到他身边，
“您真信，八个月能造出那样的船？”
“我不知道。”
李世民慢慢摇头，
“但如果不让他们试试，就永远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看着满飞雪：
“玄龄，你看见刚才那台机器了吗？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转，还能带动机器干活。这要是放在二十年前，有人跟你，你信吗？”
房玄龄想了想，摇头：
“不信。”
“所以啊。”
李世民转身往殿里走，
“这世上太多我们以为不可能的事，其实只是因为我们没见过。”
他的声音飘在风雪里：
“让他们去闯吧。闯出来了，是大唐的福气。闯不出来……也不过四百万贯。”
“我，赌得起。”
殿门关上，把风雪关在外面。
格物司的那台机器，还在很多人脑子里转着。
转着转着，转出了一个全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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