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噬了嵩山苍茫的轮廓。
长生冢断崖下,临时营地篝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雷万壑的混元锤杵在地上,火星偶尔溅起,照亮他虬髯掩盖下阴沉如水的眼神。拔都帖木儿罕静坐如石,周身三尺内草木枯败,连虫鸣都绝迹,暗绿的瞳孔偶尔扫过聚集起来的二十来个江湖客,漠然得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又像是在评估这些“炮灰”还能消耗多久。
这些人,都是司马晦凭借黑风媚渠道,在短短两日内重金“请”来的。
有三五个是常年混迹河南一带、真正懂些分金定穴的土夫子,其余大多是些胆子大、身手尚可、敢挣玩命钱的绿林莽汉,或是在官府挂了号、不得不躲进深山的亡命徒。
他们大多不知雇主底细,只听要探一座前朝大墓,油水丰厚,便跟着来了。
殷乘风混在这群人中间,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个“弟”——正是易容改装后的尹志平与赵志敬。
尹志平贴了张蜡黄的人皮面具,加粗了眉毛,在下巴黏了乱糟糟的络腮胡,化名“王二”,眼神刻意浑浊,弓腰塌背,一副木讷老实的乡下把式模样。
赵志敬则被柳如眉用特殊药膏改变了面部轮廓,整张脸显得浮肿粗横,布满“坑洼”,化名“狗蛋”,配上他此刻因心虚而闪烁的眼神,倒真有几分泼皮无赖的猥琐气质。
两人都穿着邋遢的短打,浑身尘土,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殷乘风自己也是一身灰扑颇旧布衫,脸上抹了层黄泥,遮住了原本的清俊,只余下一双灵动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四周环境,偶尔回头,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对身后的“王二”和“狗蛋”粗声粗气地吩咐。
“狗蛋!你个憨货,站那么直做甚?怕雷爷和拔都爷瞧不见你这颗狗头吗?缩着点!”殷乘风刻意拔高声音,带着市井的油滑与不耐烦。
赵志敬(狗蛋)心里那个憋屈啊,想他堂堂全真教三代首座(自封),如今竟被个子当众呼来喝去,还起了这么个腌臜名字。
但此刻形势比人强,只得忍着气,学着殷乘风的闽南腔调,瓮声瓮气地回嘴:“风哥仔,俺这不是看那边篝火亮堂,想瞅瞅有冇肉干嘛……”
“食食食,就知道食!等开了墓,明器到手,够你食一世啦!戆居!”殷乘风瞪他一眼,转头又对尹志平(王二)道:“王二,把你那破罗盘拿稳咯,等阵要睇风水,莫丢我脸!”
尹志平(王二)憨厚地“哎”了一声,操着生硬的闽南腔:“风哥放心,罗盘在呢。”他心中暗笑,殷乘风这子倒是演得入木三分,这闽南话叽里呱啦,别雷万壑和拔都帖木儿罕这些北方和外域来的,就是中原武林人士,听着也像鸟语,正好掩盖他们原本的口音。
只是苦了赵师兄,被一口一个“狗蛋”叫着,脸都快绿了。
雷万壑皱着眉头,听着那边叽里咕噜的方言,如同听书。他出身北地,对闽南话一窍不通,只觉聒噪,像一群土鳖在吵架。
拔都帖木儿罕更是面无表情,西域混元宗与中原交流本就有限,这等方言于他无异于虫鸣。
两人心中不耐,却又无奈——司马晦找来的那几个“懂斜的老土夫子,在昨日试探侧道入口时,一个不心触发了隐蔽的毒弩机关,当场死了俩,剩下一个吓破哩,死活不肯再往前。
眼下就这姓殷的子看起来还有点真本事,虽然油滑嘴贱,带的弟也像土包子,但好歹能带路破机关。炮灰嘛,能用就行,管他土不土。
司马晦折扇轻摇,倒是听得懂几分,但也乐得装糊涂。他心思缜密,早已看出这伙人各怀鬼胎。
雷万壑勇猛有余,计略不足,且黑风盟此次行动虽占霖利(嵩山毕竟是他们势力范围),却也不敢对少林寺逼得太甚。
苦行方丈虽被控制下了“蚀骨缠魂散”,但少林千年古刹,底蕴深厚,若真逼得对方鱼死网破,拼死反扑,黑风盟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届时如何应对蒙古和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
因此,少林目前只能作为后勤补给的胁迫对象,不能真正倚为臂助,主力还得靠自己这些人。
而拔都帖木儿罕这边,阿依古丽和察哈尔烈也已私下提醒过大师兄。他们远道而来,人数处于劣势,最大的依仗便是那头凶威赫赫的死亡蠕虫。
但前番与九死惊陵甲一战,死亡蠕虫受伤不轻,急需休养,且这等凶物消耗巨大,若再轻易投入这诡异莫测的古墓深处,万一折损,他们兄妹几人在这中原腹地,便如无根浮萍,任人宰割。
因此,拔都帖木儿罕也打定主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死亡蠕虫。
两方首领各怀心思,互相忌惮,却又不得不暂时合作。眼前这些重金聘来的“高手”,自然就成了最佳的探路石、趟雷的卒子。
“诸位,”司马晦清了清嗓子,压下殷乘风那边的嘈杂,声音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前路凶险,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古墓之中,机遇与危机并存。我家主人了,只要诸位尽心尽力,助我们打开主墓室,里面的陪葬明器,任君取拿三成,此外,另有重金酬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在殷乘风三人身上略作停留,“当然,若有谁现在想退出,也绝不强留,还可领十两银子的辛苦钱,就此下山,两不相干。”
人群一阵骚动。重利之下,不少人心头火热,但也有几个老江湖眼珠乱转,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前日那恐怖的红犼虽被遮掩,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和尸臭,以及远处那片令人心悸的暗铜色“丛林”隐隐传来的压迫感,都让一些人心生退意。
一个脸上带疤的独眼汉子瓮声瓮气地问:“司马先生,咱们明人不暗话。前头那玩意,”他指了指长生冢方向,咽了口唾沫,“是不是传中的‘九死惊陵甲’?咱兄弟几个虽然要钱,但也惜命。要是那玩意,给再多钱也得掂量掂量。”
司马晦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安抚,拔都帖木儿罕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滑过耳际:“是又如何?”他缓缓起身,黑袍无风自动,那股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毒气再次弥漫开来,离得近的几个江湖客脸色顿时一白,胸闷欲呕。“既是九死惊陵甲,你们之中,可有懂行的,知道如何破解,或者,如何暂时避开?”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九死惊陵甲,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是个骇人听闻的传。
就在这时,殷乘风那带着闽南腔的、刻意拔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个嘛……阿公(爷爷)倒是听厝里(家里)长辈提过几句啦!”
他推开身前的“王二”,挤到前面,挠了挠头,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带点市井狡黠的模样,“咱祖上也是吃这碗饭的,传落来(下来)几句话。讲这惊陵甲啊,半金半肉,靠地脉阴气和尸气存活,惊火惊雷惊阳气,但年头若足,吸饱霖气,普通火雷嘛……也未必惊啦。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按阮(我们)祖上传下来的讲法,恁大一座墓,尤其是有这‘甲’守门的,通常毋是(不是)只有一条路通。大门行毋通(走不通),不定有偏门、有通气管、有排水沟啥的,会当(可以)绕过去。”
雷万壑铜铃般的眼睛瞪了过来,勉强听懂大概,粗声问:“子,你真会分金定穴?”
殷乘风嘿嘿一笑,拍拍胸脯,闽南话夹杂着生硬官话:“毋敢讲(不敢)真厉害啦,但跟着长辈走过几趟,罗盘嘛还是会睇(看)的。这山势走向,地气流动,子嘛……也能瞧出一点门道。”着,他踢了旁边的“狗蛋”一脚,“狗蛋!死伢(傻孩子),罗盘呢?拿来!”
赵志敬(狗蛋)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堆着谄笑,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旧的黄铜罗盘——这自然是徐红拂提供的真家伙——双手捧给殷乘风。
阿依古丽与察哈尔烈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兄妹对中原盗墓勾当了解不多,但看殷乘风年纪虽轻,言谈举止却带着一股子混迹市井的老练,拿出罗盘的动作也似模似样,不像是完全胡诌。
关键是,他们也需要有人能找出路。
司马晦折扇一收,眼中精光闪烁,这次他用了些内力,声音清晰地传入殷乘风耳中,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兄弟贵姓?师承何处?”他试图从口音和师承探探底。
殷乘风眨巴眨巴眼,似乎费零劲才听懂,然后继续用他那口“土掉渣”的闽南腔回道:“免贵姓贾,单名一个‘风’字啦。师承?厝里长辈毋让(不让)讲啦,讲是(是)吃手艺饭的,低调卡好(比较好)。”
他这套辞半真半假,加上年纪,脸上又抹得脏,口音浓重,倒有几分像是跟着老盗墓贼在穷乡僻壤混饭吃的学徒,反而让人难以深究其来历。
司马晦皱了皱眉,记忆中并没有这号人物。不过盗墓行当里藏龙卧虎,很多高手隐姓埋名,也不稀奇。“你能瞧出别的路,可有把握?”
殷乘风不再废话,走到营地边缘,装模作样地摆弄起罗盘,对着月光和远处长生冢的方位比划,又蹲下身抓了把土搓捻闻嗅,还捡了块石头敲敲听听声音。
这一套动作虽带着点表演成分,但手法娴熟,细节到位,显然深谙蠢。尹志平(王二)憨憨地举着火把给他照明,赵志敬(狗蛋)则东张西望,一副百无聊赖又紧张的模样。
“嗯……”殷乘风皱着眉头,指着长生冢断崖的右侧下方,一处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斜坡,用罗盘比划着,嘴里嘀嘀咕咕又是一串闽南话,最后才转向雷万壑等人,用蹩脚的官话总结道:“那边……地气有怪,土色微湿,石头走向也跟别位(地方)无平(不一样)。阮估摸,下面可能有个漏水的缝还是早年塌下去的坑,不定能通到墓室边边。就算不通主墓室,能进到外围的侧室,也能避开正面的‘甲’,慢慢往里摸。”
雷万壑和拔都帖木儿罕对视一眼。
殷乘风指的地方,与他们之前观察到的一些细微痕迹隐隐吻合,而且从地势看,若真有侧室,倒是个可能的薄弱点。关键是,这提议避开了正面恐怖的九死惊陵甲,正合他们让“炮灰”探路的心思。
“好!”雷万壑沉声道,勉强压下对方言语聒噪的不耐,“就依你所指,过去看看。你若真有本事,带我们找到入口,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信口开河……”他掂拎手中的混元锤,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殷乘风缩了缩脖子,做出害怕又贪婪的样子:“爷放心,子还想留着脑袋花钱呢!不过这探路嘛……总得有人打头阵不是?”着,他眼珠子瞟向雷万壑和拔都帖木儿罕身后的那些精锐手下。
拔都帖木儿罕阴冷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殷乘风身后的“王二”和“狗蛋”,以及另外两个看起来孔武有力的江湖客身上:“你,你,还有你们两个,跟着这兄弟,在前头开路。其余人,跟紧了!”他直接点了四个“炮灰”,其中两个就是尹志平和赵志敬。
殷乘风心中暗笑,脸上却一副“果然如此”的认命表情,回头对尹志平和赵志敬吼道:“王二!狗蛋!还愣着做甚?抄家伙!跟紧我!等阵(一会儿)机灵点!”
尹志平粗着嗓子用闽南腔应了一声:“知啦!”赵志敬也连忙点头,学着腔调:“风哥,俺晓得了!”两人混在那两个被点中的、面带苦涩的江湖客中间,跟着殷乘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处藤蔓掩盖的斜坡走去。
尹志平心中暗赞殷乘风机灵,这番表演既显了能耐,又没过分暴露底细,还成功将注意力引到了侧方,避开了最危险的正面九死惊陵甲,更巧妙地将自己和赵志敬纳入了“探路先锋”的行列,便于行事。只是,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也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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