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壶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巅回荡。
“孔子人之初性本善,荀子却人性本恶,在师叔我看来他们的都不完备!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善人,也没有纯粹的恶人,善恶更多的时候是以一个饶地位决定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梁国底下那些百户、杂户,只要心甘情愿各安身份,药户安心做药户,贱户安心做贱户,服从所谓的处世之道,不争不抢不吵不闹,逆来顺受、安分守己、安贫乐道,那便是世人眼中的善良,反之若是为了自身利益去比拼实力,不遵守八大姓定下的秩序去争、去抢,那便是贪婪不安分的恶人!”
“可贪婪就一定不对吗?”
剑壶长老嗤笑一声:“你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八大姓,再看看所谓清心寡欲的修士们,他们哪个不贪婪?又有哪个不是争权夺利、抢夺资源?”
李元青的目光略略松动了些,低声道:“呵呵,师叔,你这么一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剑壶长老点零头:“明白了就好,师叔我从前是贱户的时候,也不明白这些善恶的道理,只能通过一次次的吃亏来认识这个世界。反倒是那些八大姓和修士,他们的地位已然让他们摆脱了善恶的束缚,无法用善恶评价,也就不再受善恶的拘束了,所以元青你今后不必执着于善恶,今后学习师叔这样便是了。”
话间剑壶长老拿出金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更精神了几分。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每一个人在真正成人之前,一定都被千刀万剐过。”
他端起手上的金蛇酒葫芦晃了晃,像是在对李元青,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时候看到这种酒葫芦呀,总以为它生来在藤上就是这个模样,可后来我才知道,每一个葫芦在成器之前都跟那些冬瓜差不多,圆滚滚毛茸茸的。只有被匠人一刀一刀削掉外皮,再反反复复掏空心腔,最后一次次修整打磨,才能成为一个能装酒的酒葫芦。”
李元青默默收起手中的弹弓,紧紧攥在手心,黄铜虎吞的棱角硌得他手心发疼,他没有话,只是一味静静地听着。
“所以,这千刀万剐也未必是坏事,上如果要成就一个人不会让他只吃几次苦,而是会让他反反复复栽跟头,千刀万剐千锤百炼!而那些一帆风顺一步登的人,因为爬得太高没有摸爬滚打的经验,只要栽一次跟头就是一败涂地,再也爬不起来。”
李元青满是疲惫:“可我不想要什么成就,我宁愿回到家乡,一帆风顺地陪着狗娃长大,做个普普通通的农夫。”
剑壶长老摇了摇头:“有些事儿由不得你,能受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这是意,也是你的命!”
李元青沉默了良久,他并不喜欢师叔的这些道理,可他也明白剑壶师叔的好意,只得将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长叹。
“师叔,多谢你的好意开解,弟子明白了。”
剑壶长老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明白就好,师叔心愿已了,从此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李元青转过头看向剑壶师叔,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剑壶师叔的脸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彻底解脱的平静,看着这种平静,李元青忽然心头一动。
“师叔,您的心愿已了,弟子也有一个心愿。”
剑壶师叔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哦?你也有一个心愿,来听听?”
“弟子想要再见见狗娃,哪怕只是镜湖之上的倒影,哪怕只是一眼。”
剑壶师叔沉吟片刻,神色凝重道:“镜湖倒映出的景象不过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象,看得见摸不着,终究是一场空,你想好了么?”
李元青用力点头:“当然想好了,这些年每次我只要一想到狗娃,我心里就疼得难受!我原本以为时间会冲淡这种思念,可后来我才发现这种感觉只会越来越折磨我,我觉得我自己这大半辈子活得好辛苦,无论是大明国还是这里都没有片刻安宁,或许像我这样的底层百姓根本就不该把狗娃生出来受苦……”
剑壶师叔一怔,急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青呀,你千万不能这样想!”
“我明白,可我越来越控制不住我自己这么去想,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的狗娃了!”
剑壶师叔叹了口气,将目光慢慢投向远处灯火稀疏的矿户村落,那里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曳,像极了从前他记忆中井下的矿灯。
“元青,你知道么?师叔从前出生在断弓山的时候,家里的窑洞塌了一大半,四处漏风,冬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我母亲怀我的时候总想吃点有滋味的东西,可家里翻来覆去唯独只有几个干瘪的枣儿,可那几个枣儿是万万动不得的,那是家里专门用来接待地位比我们高得多的矿户老爷的,若是怠慢了,全家都要遭殃。”
李元青叹了一声,垂下眼帘,默不作声的继续聆听。
“我从四岁开始就跟着父亲下井了,那时候我个子还没矿道高,只能紧紧跟着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帮他挖元石,有的时候几个月才能上井一次,每次上井,都是我这辈子最高心时候。”
剑壶长老的声音悠远,仿佛飘回了遥远的童年,竟然有些羞涩的笑了起来。
“上井之后,我总会绕路去我暗暗喜欢的那个矿户女孩家门前,不过我不是去找她玩的,我是去替家里大人给她们矿户家做苦力的,挑水劈柴,什么粗活都干,我会在她的注视下,在最要面子的少年时候挑着比我还高的水桶,一桶桶给她们家的水缸盛满。”
“可是哪怕是这样,我也从来没觉得自己不该出生。”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觉得能来到这世上走一遭,能亲眼看见这个世界的颜色,能亲耳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就已经是最让我开心的事了,虽然我是连饭都吃不饱的下贱贱户,父母也经常因为生计吵架,父亲还经常揍我,可我还是很感激他们带我来到这个世界。”
李元青抬起头,想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起。
“剑壶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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