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复东行十余日,沿途的景象便渐渐发生了变化。
草原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种植草药的药田和农田,凡人聚居的村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而随着长时间的赶路,剑壶长老的法力似乎也越来越不济了。
他几次试着御剑飞行加快赶路速度,可每每飞行半个时辰便会因为法力不支,连护体光都无法维持,免不了一个不心就被吹个披头散发的。
因此这一路行来,剑壶长老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打坐歇息一番,靠着吞服一些低阶的丹药慢慢恢复法力,再重新撑起护体灵光继续赶路。
即便如此,剑壶长老的脸色也越来越糟糕,精神头也大不如前。
李元青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尽量放慢赶路速度耐心陪伴,他渐渐明白剑壶长老这般执着地向他传授那些草原狼之道,并非是要他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而是想让他在这险恶的修仙界中多一份生存的底气,少一份真的怜悯。
就在剑壶长老在这漫漫旅途中以地万物为教材向李元青传授生存之道时,另一个世界里,柳浩然又何尝没有这份良苦用心?
夜色渐浓,庭院里的槐树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
大明朝内阁首辅柳浩然用过晚膳点心,在北花园的书房里临窗而坐,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架上的书脊,随手抽出一卷旧书刚翻两页,隔壁书房便传来儿子柳学松的背诵声,带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停了!”
柳浩然猛地拍案起身,书卷“啪”地摔在案上。
他掀帘时带起一阵风,大步闯进隔壁书房,眉头紧锁,目光如炬的盯着椅上的少年。
“学松,谁允许你背诵这些闲诗的?”
柳浩然正待发作,椅上的柳学松便浑身一颤,连忙起身离座,双膝跪地,恭恭敬敬拜倒在地:“父亲,孩儿给您请安了。”
见儿子这般模样,柳浩然的怒气稍稍敛了些。
他缓缓踱了两步,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落座,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怎么,凭空生出这么大感叹?”
柳学松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困惑:“父亲,孩儿无能。您让孩儿去衙门学办差,那里的人表面敬我,骨子里却始终敬而远之,半分真心都不肯交付……”
“那你想过没有,问题出在哪儿?”
柳浩然微微前倾死死盯着柳学松,目光之中既有审视,也藏着几分期许。
“孩儿……孩儿有些看不惯他们的做派。”
柳学松抬起头回望着他,眼神里满是那种单纯儒生的执拗。
“他们办差徇私舞弊,凡事只论利弊不论是非,这与圣人之道相悖,孩儿实在无法苟同。”
“圣人之道……”柳浩然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喟叹,“你已不是稚子,转眼便要参加殿试踏入官场。也罢,为父今日便关起门来,跟你讲讲这官场里的‘虎狼之言’。”
“虎狼之言?”柳学松一愣,他自幼浸淫圣贤书,听的皆是仁义礼智信,从未听过这等法。
“当然了,这些话你听了之后只能藏在心里,出了这扇门便作不得数。”
柳浩然收回目光,语气郑重如铁:“为父问你,圣人言‘君子和而不同,人同而不和’,你且,这话在官场里该怎么解?”
柳学松脱口而出:“孩儿明白,君子与人相处虽融洽和睦,却能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而那些人则只会盲从附和,看似团结实则各怀鬼胎,难以同心。”
“呵呵,学问不错,翻译得好!”
柳浩然轻笑一声,可这笑声却十分冰冷:“孩子呀,可等你真正踏入官场就会知道,圣人这套辞用来修身尚可,用来处世只会让你处处碰壁!你若执意做那‘和而不同’的君子,特立独行坚守己见,就等着被孤立排挤寸步难行吧!唯有与上司同心、与同僚合拍,事事保持一致,才能顺风顺水、风生水起。”
他顿了顿,看着目瞪口呆的儿子,又冷冷的问道。
“圣人还‘君子周而不比,人比而不周’,这话你又懂多少?”
柳学松略一思忖,答道:“君子团结众人却不结党营私,人结党营私却不能真正同心。”
“哼哼,真是真。”
柳浩然轻哼两声,满是无奈的摇摇头:“等你殿试高中之后外放做了知府,即便你兢兢业业的做出斐然政绩,可只要你不肯站队,不肯加入任何一派,那么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那些相互勾结的‘人’会联手将你挤兑得灰头土脸,甚至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柳学松满脸不解:“这又是为何?父亲,孩儿既未得罪人,也未做错事,他们为何要针对我?”
“是呀,你什么都没做错。”柳浩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你占着他们的地方了!”
柳学松更懵了:“占着地方?”
“在他们眼里那知府的位置,那州府的权柄,都该是他们自己饶!”
柳浩然一字一句,得无比清晰:“除了他们派系的人,其余皆是外人,都不配也不应该占着那份地位资源!”
柳学松抿紧嘴唇,倔强地反驳:“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若是如此,孩儿大可以洁身自好,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好呀,圣人是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可你进了官场就会发现,这世上本就人人不同道!有人爱养鸟,有人爱种花,有人醉心诗画,有人沉迷玄修,有人贪杯,有人恋权……,他娘的这世上有几个人会喜欢没日没夜的工作呀?”
柳浩然无奈的笑了笑:“所以你很快就会发现,好家伙,你如果若真要找一心沉迷工作的变态同道,那你几乎永远也找不到。”
他向前探了探身,告诫儿子道:“所以你不必纠结于什么道不道的,你只需记住一点,谁听话你就给谁利益!谁不听话便狠狠敲打!这世上之人都有弱点,有的求升迁,有的疼子女,有的贪口有的好声色犬马,只要能抓着这些弱点你还怕拿捏不住他们?嘿嘿,若是碰见那种背景很硬惹不起的硬茬,就干脆将他拉进你的网里化敌为友,让彼此成为自己人!”
“孩儿……孩儿还是不明白。”
柳学松脸色已然惨白,父亲今的话与他二十年来信奉的圣贤之道截然不同,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柳浩然叹了口气:“你自然不明白,否则,你之前也不会问为父为何要以内阁首辅之尊,千里迢迢去江南一座城见一介秀才。”
“父亲,您不是,是为了巡盐之事吗?”
“巡盐?那不过是句托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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