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山一边从怀里摸出个瓷瓶，蘸取些半透明的膏体，心翼翼涂抹在赵九桑喉结处，一边叹气：“那你今就不该扯谎跑出来——”
赵九桑笑得讨好，声音放软：“失策了失策了……所以，就靠你六，再帮帮我嘛。咱们再不回去，又要错过饭点了。”
“这会儿你又知道着急了。”薛宝山手法娴熟地替他遮掩好那处，又转身拿起梳子替他重新梳理长发，“早知如此，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府里……”
赵九桑嘴快地接道：“老老实实待在府里？那我岂不是跟大表姐撞个正着？你看我出来这一趟，也不是一无所获嘛——”
“至少——”他故意拖长声音，狐狸眼里闪着得意的光，“成功把自己‘嫁’出去了，还预支了不少‘聘礼’。”
薛宝山手一抖，差点扯到他头发。对着琉璃镜里那张写满“我可真厉害”的狐儿脸，明晃晃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赵九桑看得清楚，笑得前仰后合。
“怕什么，爹，”他站起身，任由薛宝山为他穿上那件雪白的外袍，系好衣带，最后抚平袖口的褶皱，“区区一个大表姐而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同一时刻，李府花厅。
晚膳已经摆上，厅内灯火通明。刚从宫里带回赏赐的李月容志得意满，指着餐桌中央那盘金黄灿灿的果子，对归家的长女笑道：
“妙法，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有口福了。快尝尝——这是西畴今春新贡的金果，陛下特意赏的，我这次在太庙营造的差事办得有巧思。”
她顿了顿，脸上笑容更盛：“陛下还了，三日后太后寿宴过后，另有嘉奖。”
李妙法——字师律，取自佛经‘师子吼’之喻。她开口时，语气总是不疾不徐，却自有种让人屏息的力度。
她双手接过母亲递来的金果，先朝皇宫方向遥遥拱手谢恩，这才仔细端详。
果子色泽金黄，表皮光滑如釉，隐隐透着蜜香。
李妙法沉吟片刻，缓声吟道：“工裁暖玉，帝阙赐金丸。岂独滋口颊，犹含雨露宽。
——金玉其外，蜜瓤其中，此物当得起‘赐甘霖’之誉。母亲得此赏赐，是实至名归。”
李月容被这话捧得通体舒泰，开怀大笑：“好！陛下白日里赐下贡果时，也吟了一句诗‘万里西畴贡，一枚汉香’。我女果然见识不凡！”
厅内气氛一时热闹起来。
坐在一旁的秦仪君也欢喜地拿起一颗金果，放在鼻尖轻嗅，赞道：“好香啊！待会儿留下几颗，给寒仙那孩子也尝尝……”
他话音未落，李月容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
那张与大姑姐秦琦过分相似的狐儿脸，当年迎娶夫郎时受的种种为难嘲讽，心腹林管家被那外甥女借势贬到庄子上的憋屈……桩桩件件的不痛快，一时全涌上心头。
她放下手中银箸，神色郁郁地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周翁翁：“什么时辰了？素华这孩子，怎地还没回来？又夜不归宿？”
秦仪君知道自己漏了嘴，忙拿帕子捂住嘴，眼神飘忽。
坐在下首的李妙真却眼睛一亮，咔嚓咔嚓大口啃着果子，挤眉弄眼，满脸写着“看好戏”三个字。
秦仪君看得来气，忍不住低声斥道：“妙真！看看你，有一点男儿家的样子吗？吃没吃相！再看看你弟弟——”
另一侧，正口口啃着果子的李妙语浑身一激灵，怂素看向二哥。
果然，李妙真恶狠狠地瞪过来，用口型无声地骂：“就你会装！没义气！晚上回院里再跟你算账——”
李妙语吓得缩了缩脖子，果子都不敢吃了。
李妙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依旧平静。她慢条斯理地放下只咬了一口的金果，拿起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周翁翁：
“周翁翁，劳烦你再派人去一趟观音庙。若表妹还未归来——”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便问问庙中僧众，可曾见过一位穿月白衣衫、容貌出色的少女。问仔细些，是几时去的，几时离开的，身边有谁。”
周翁翁躬身：“是，大姐。”
他匆匆退下。
花厅里一时寂静。
李月容看着长女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嘴里的金果也没那么甜了。
窗外，夏夜漫繁星的幕已然盖下，正是夜市方兴、灯火如流的时候。
漱玉斋二楼，赵九桑已在薛宝山急慌慌的催促下，紧赶慢赶的穿戴整齐。
雪白的袍服衬得他肤光胜雪，银线暗绣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那张狐儿脸在华丽衣装的映衬下，少了几分落魄清冷，多了几分矜贵慵懒。
他对着琉璃镜照了照，满意地点头：“不错，很有点‘未来郡马’的派头了。”
好看是好看——但好大儿实在是磨蹭的让人心焦。薛宝山看着他，张了张嘴，觉得最终只憋出一句：“……走吧。再不走，真要赶不上热饭了。”
赵九桑笑了，不再拖延，抬手推开了雅间的门。
楼梯下，林掌柜已垂手等候。
“秦姐，”她恭敬道，“马车已备在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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