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师…… 听得到吗？”
是傅梦舟。
陈眠没有回答，他正在反复滑动挂机键，红图标像焊死了般一动不动。
“我知道您在听，老师。” 那边傅梦舟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的声音清晰了些，仿佛凑近了话筒，“我换了个号码…… 之前那个，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信号总是不好。”
听筒里还传来了一声轻笑，那笑声在客厅里衬着狂风暴雨声显得格外阴凉。
“我眼睛…… 最近好了很多，能感觉到光了。医生我恢复得很快…… 很快就能彻底拆掉纱布。” 傅梦舟继续着，语调喜悦又真，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我第一个就想告诉您这个好消息，老师。”
陈眠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傅梦舟纱布下的眼眶，黑黝黝的空洞，这治好了算是医学奇迹吧。
他手下动作不停，正在猛按关机键，可惜以前总无故黑屏的老手机，此刻格外坚挺，屏幕怎么都不熄灭。
话筒里的声音还在放送：“您过，等我眼睛好了，要‘来日方长’的…… 还记得吗，老师？”
“我没过！”
陈眠已经开始抠电池了。他目光在摊开的相册上瞥过，那里面还有傅梦舟被挖去头颅的照片。
系统提示浮现在眼前，【载入汁…】
“没关系，老师。在我心里，您过了。”
傅梦舟从善如流，声音依旧温柔：“我记得就好。我最近总做一个梦，梦里一直在唱戏…… 唱的是什么‘云心水心，有甚闲愁’…… 醒来就觉得，特别想见您……”
他仿佛就贴着话筒耳语：“老师，我知道您住在细鱼岛，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老师，你寂寞吗？我……”
【檀香一线，因缘赴梦，“前任学生” 对你的教导念念不忘，凄风苦雨中发来了探望请求，亻……】
咔嚓 —— 轰隆 ——
窗帘缝隙里白光一闪，雷声滚过。
电池和手机后盖从陈眠手里砸落到地板上，那通电话戛然而止。
世界清静了，只剩下窗外的越发狂暴的雨声。
笔仙在沙发上滚了半圈，笔尖点零，像是在表达赞同。
【系统提示：单元故事《檀香怜梦》载入失败……】
【。】
【祝您生活愉快。】
系统文字在半空中消散，陈眠放下了减负成功的半面手机，视线重新落回了那本摊开聊相册上。
‘还有一个没解决……’
他在沙发上重新坐好，继续翻看相册剩余的几页。
他掠过那个‘陈眠’和‘顾枕书’各种腻歪的恋爱日常，想要找到 “沉睡丈夫” 单元里，顾枕书从崩溃走向极赌根源，以及他如此诡异的缘故。
标注为一周年纪念日的那张图片，‘陈眠’和‘顾枕书’在旅游胜地游泳，两人相处和谐。
两周年纪念日场景，是在装饰温馨的家中，两人在互喂蛋糕，很甜蜜的样子，不是。
第三周年纪念日，是高档餐厅的烛光晚餐，还点一个提琴手在伴奏，也不是。
第四周年纪念日，是在豪华游轮的船头甲板上，乘风破浪中，两人正举起红酒杯敬爱情，很明显不是，这张很装。
第五周年的纪念日，在异国风情的街道上，顾枕书在喷泉边弹钢琴，‘陈眠’斜倚琴身，目光专注的看着他，身后白鸽飞舞。
六周年纪念日两人依旧同框，但神情有些貌合神离。
那是一个高塔顶层的玻璃台，两人十指相扣的站在一起，在高空中俯瞰整座城市的霓虹夜景。
‘陈眠’的表情依旧很甜蜜，顾枕书的眼神却有些恍惚，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左手的那枚银戒上。
陈眠停顿了一下，倒回去看前几张。
虽然这些照片边角都标注着结婚纪念日，但每张都仅有顾枕书在戴着婚戒。
很奇怪……
难道【血色情书】具有唯一性？
他们两绒结婚姻，难道不用像普通人那样，彼此交换戒指？
疑问在陈眠的脑海里徘徊，屋外的风雨声依旧，却再也听不进他的耳朵里。
此时他的注意力全部聚集在这本相册上，只剩下最后一页没看了。
不知道是七周年纪念日的照片？还是其他……
陈眠下意识地摩挲过左手的银戒，金属禁锢着他的无名指，冰冷安静。
他坐直了脊背，翻开相册的最后一页。
那是张跨页的大幅照片，景象是在奢华教堂内举行的婚典仪式。
阳光穿透教堂的彩绘窗，落下缕缕瑰丽的霓虹。白纱垂下长幔，花瓣在空中飘洒，整个场景梦幻又隆重。
照片中间有一条折线压痕，将繁花簇拥的婚典划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
左侧的那个‘陈眠’，身穿裁剪精美的白色礼服，珠宝头冠光芒闪烁，他神情幸福，眼角挂着感动的泪珠。
右侧是衣着黑色礼服的顾枕书，站在他对面，形象打理的清俊非凡，但神态恍惚，眼神空洞，甚至微表情中有些悲伤和恐惧。
照片下方是潦草狷狂的熟悉笔迹，书写着一句誓言：
‘赠吾爱：我们终将在死亡之后重逢，在每个故事的开端。’
陈眠的视线在这句寓意不祥的配文，和那场童话般‘完美’的婚礼上来回游移。
这感觉就像是在故事结尾,虚假的幸福被一瞬间打碎，红色玫瑰被失手摔落在地面，花瓣没有等到枯萎，就已经片片坠散。
他的手指从教堂绚丽的彩窗上拂过，落到光滑相纸的边缘，指腹下触感有些突兀的不平。
陈眠指尖一顿，挑起了那张盛大婚礼的相纸，在其覆盖的夹层中间，竟然还藏着另一张照片。
他抽出那张照片，背面写着 “与眠眠的七周年纪念”。
翻转过来的正面图像，那是一个光线柔和的客厅。
远处餐桌上摆盘精致，牛排被切割成心形，桌面中央还摆着一个蛋糕，顶端还插着数字 “7”外形的蜡烛。
这场景莫名有些眼熟，陈眠看向视角的中心位置。
画面中的他，正倚坐在沙发上沉睡，四肢绵软的垂落。上方顾枕书在俯身靠近，指尖悬停在他的唇上，做一个温柔至极，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噤声手势。
顾枕书的眼神不再像婚礼上的那般空洞恍惚，而是…… 一种全然沉浸在幸福中的满足，似乎他对眼前沉睡的青年有着无尽的怜爱和珍视。
在他身后的背景墙上，悬挂着一张大尺寸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顾枕书和他一模一样，但他身旁的人却并非是婚典上的那个‘陈眠’……
而是和沙发上的青年容貌相同，都是此时 19 岁的自己……
这是那荒诞梦境里的场景！
那的他又是赶渡轮又打扫屋子，再加上顾枕书那张脸在眼前晃了一…… 以为自己是过度劳累之后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银戒在无名指骤然扭动，阴寒顺着手臂蔓延发散。
一瞬间，陈眠只觉得耳际顿时轰鸣，大脑混沌一片。
“眠眠，不要怕……”他听到有人在低语，又轻轻的吻了下他的眼睛。
“死亡之后，我们会再次相遇。”
心神眩晕的陈眠，视野中光影旋转，被倏忽拉入了破碎的回忆里。
他看到一张床上，自己躺在血泊中，腰身被惨白透明的四只手环抱住，生命在流逝。
顾枕书跪在他身边，泪水混合着他颈间的血，正低首虔诚地亲吻那枚戴在他指间的银戒。
陈眠听到顾枕书像神父一样宣告：“无论生或者死，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然后代他回答：“我愿意。”
那一刻顾枕书的神情，不再偏执疯狂，而是一种夙愿达成后的平静悲伤。
“我们终将在死亡之后重逢，在每个故事的开端。”
【血色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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