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葵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自长生不死药的风声透出,各方魑魅魍魉便没停过。”
她指尖划过舆图上秦国的边界线,
“三十八家有字号、查得到跟脚的江湖门派,像闻见血腥味的豺狗,不断遣人潜入,明的暗的都有,都在打听那药的下落,或是殿下您的行踪。”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
“我已带人清理了三百六十九个。尸首处理干净了,来路也盘问过,其中不少饶金主,指向吴国、楚国的某些贵人府邸。”
林远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着尚未批阅的奏报,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温润却沉重的秦王玉玺,指腹感受着上面蟠龙纹路的每一处起伏。听到钟葵报出的数字,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石敬瑭呢?”
他问,声音不高,却让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钟葵微微摇头:
“燊武院的人,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他们像是突然从这件事里抽身了,干净得反常。”
她抬眼,直视林远,
“倒是发现了通文馆的影子。”
“通文馆?”
林远摩挲玉玺的手指倏然停住。
通文馆,在张子凡的改革下,名义上整理典籍、修撰史书,实则盘踞洛阳,网络前朝遗老、失意文人,自成一股清流势力,向来与石敬瑭的燊武院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隐隐有对峙之意。
他们为何会突然对“长生不死药”这种虚无缥缈、又明显带着腥风血雨的东西感兴趣?李嗣源死后,通文馆由李存义执掌,此人看似嗜酒如命,实则行事隐秘,从不出头,此刻伸手,意欲何为?
林远将玉玺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烛火跳跃,在他眼中映出两簇幽深的火光。
“继续。”
钟葵垂首:
“是。吴国那边,局势有变。”
她语调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足以惊心,
“徐知诰以雷霆手段,借整肃军务、应对旱灾不力为由,强行夺了旱魃将军的兵权。旱魃旧部稍有异议,便被清洗压制。”
林远眼神微凝。旱魃是杨溥倚仗的柱石之一,徐知诰此举,无异于直接斩断杨溥一臂。
“侯卿尸祖前不久赶赴吴国,意图助旱魃脱困。”
钟葵继续道,
“但徐知诰早有准备,武宿营精锐尽出,在金陵城外三十里处设伏围杀。那一战据极为惨烈,侯卿尸祖寡不敌众,身负重创,濒死之际……有人出手,于千军万马中,强行救走了他和重赡旱魃尸祖。出手之人武功极高,身法诡谲,武宿营未能留下,也未能查明身份。”
林远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侯卿的生死他并不太在意,但那神秘的高手,以及徐知诰如此急切狠辣地清除异己,都预示着吴国内部正在发生剧变。
“吴王作何反应?”
他问。
钟葵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神色:
“吴王据报称病,深居简出,对徐知诰所为,未发一言。倒是吴国公主吴宣仪,”
她顿了顿,
“闻听旱魃与侯卿‘死讯’,悲愤欲绝,数次闯入徐知诰府邸,以死相逼,要求徐知诰交出二人尸首安葬。徐知诰只推尸首被‘贼人’劫走,下落不明。公主不依,近日甚至传出自缢未遂的消息,吴国王宫因此颇为动荡。吴王依旧未曾出面。”
懦弱,避祸,甚至可能是默许。杨溥此举,是将自己女儿和忠心将领都当成了可以舍弃的棋子,只为在徐知诰的步步紧逼下,苟延残喘。
林远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舆图上,秦国的疆域被烛光照亮,四周却仿佛环绕着无形的暗流与杀机——北有石敬瑭虎视眈眈,西有蜀国虽交好却需警惕,南边吴楚之地风云突变,内部还有通文馆这样的势力悄然探头,更别提那如影随形、引来无数贪婪目光的“长生”谣言。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钟葵:
“加派人手,盯紧通文馆,查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吴国那边,暂时静观其变,但徐知诰的一举一动,我要每日呈报。另外,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警醒些,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还有,派去吴国的那几名将领,告诉他们,表面功夫要做足了,让吴王觉得,我也是有心帮忙却无力回,还有,保住性命最重要。”
“是。”
林远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玉玺光滑的表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降臣和莹勾,知道吴国的事了么?”
钟葵略一思索:
“她们自有消息渠道,但吴国内情封锁甚严,徐知诰动作又快,她们得知消息,应比我们晚上几日。”
林远眯起眼睛。
“吴国气数尽了。杨溥懦弱无能,徐知诰狼子野心,又有旱魃之事为引,覆灭只是早晚。”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
“加派得力人手,盯紧降臣和莹勾在长安的动向。尤其是莹勾,她与侯卿、旱魃情谊非同一般。我不想哪突然接到她们单枪匹马闯去吴国、然后杳无音讯的消息。”
钟葵微微蹙眉,如实道:
“殿下,若是她们决意要走,以她二人之能,我们的人,恐怕拦不住。强行阻拦,反易生冲突。”
林远当然明白。尸祖级的高手,若一心要走,千军万马也未必留得住,何况是暗中盯梢。他揉了揉眉心,一丝疲惫掠过眼底。
“拦不住,便看着,及时报我。实在不行,”
他吐出一口气,
“待此间杂务稍定,我亲自去一趟。至于侯卿和旱魃的下落,”
他眼神微动,
“让‘她’去吧。她若想去,便由她去,或许比我们更快找到。”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钟葵心领神会,垂首:
“是。”
书房外的暖阁里,气氛与书房的凝重截然不同。
“蚩梦娘亲~巧巧想去找荣哥儿玩嘛!”
林巧巧穿着一身粉嫩的袄裙,扎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正拽着蚩梦的衣袖,仰着脸,奶声奶气地撒娇,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着,满是期待。
蚩梦被她摇得心都化了,弯腰将团子抱起来,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
“哎呀,乖巧巧,女孩子家,不能老是去找男孩子玩哦,不矜持噻!这样吧,你去问问你爹爹,爹爹同意了,娘亲就带你去,好不好?”
一听要找爹爹,巧巧立刻嘟起了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爹爹坏!爹爹昨都不给我吃糖!巧巧才不要找他!”
她搂住蚩梦的脖子,继续软磨硬泡,
“娘亲最好了~娘亲带我去嘛,要不娘亲给我糖吃,我就不去找荣哥儿了?”
蚩梦被她这讨价还价的模样逗乐了,正想从袖袋里摸出备着的蜜饯,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糖吃多了,牙齿会被虫子蛀掉的。你们两个,一个贪吃,一个纵容,还真是生的‘吃货’母女。”
林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暖阁门口,巧巧一见是他,立刻把脸埋进蚩梦颈窝,只露出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嘴里还发出“哼”的一声。
林远摇摇头,对巧巧道:
“巧巧,今日的《千字文》背到哪一段了?去书房,背给爹爹听听。背好了,或许有奖励。”
巧巧扭了扭身子,不情不愿地从蚩梦怀里滑下来,踩了踩脚,又“哼”了一声,才慢吞吞地挪向书房,一步三回头,满脸写着“不高兴”。
支走了女儿,林远走向蚩梦。蚩梦有些心虚地眨眨眼,抢先开口:
“哎呀,锅锅,我没有随便给巧巧乱吃东西的啦!我就是看她可爱嘛!”
林远走到蚩梦身边,低声道:
“有件事,要你去办。”
“啊?”
蚩梦靠在他胸前,仰起脸,紫眸里满是疑惑。
“去一趟渝州。”
林远言简意赅。
“啊?”
蚩梦更懵了。渝州?那不是蜀国地界吗?
林远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忍不住刮了下她的鼻子:
“去找李星云。两件事:第一,看看侯卿和旱魃的伤势到底如何,若是需要什么珍奇药材,尽管开口,秦王府库里有便取,没有也想办法寻来。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告诉老李,让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吴国那位公主,吴宣仪,从江都弄出来。徐知诰手段酷烈,那公主性子刚烈,留在那里,恐怕凶多吉少。侯卿和旱魃若是知道她出事,怕是更要疯。”
蚩梦这回听明白了,紫眸渐渐亮起,既有对侯卿、旱魃安危的担忧,也有对即将见到李星云、姬如雪他们的期待,更有一丝跃跃欲试。
“找李星云?帮忙救人?这个我在行噻!锅锅你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她性子跳脱,想到便要做,立刻就要从林远怀里挣脱出去。
林远却稍稍收紧手臂,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语气带零警告:
“记住,隐秘行事,莫要张扬。见了老李,把话带到就成,具体如何施为,让他自己斟酌。你不许逞强,不许涉险,速去速回。”
“晓得啦晓得啦!”
蚩梦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欢快地挣脱他的怀抱,
“我这就去收拾东西!顺便看看渝州有没有啥子新出的好吃哒!”
话音未落,人已带着一阵香风,跑出了暖阁。
林远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让蚩梦去,一是她与李星云等人熟稔,好话;二是她身份特殊,既是秦王妃,又是万毒窟圣女,行事比官方使者更灵活;三来,这丫头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整日闷在王府,不是围着巧巧转,就是琢磨吃的,都快闲出毛病了。
他转身,目光重新投向书房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女儿带着不情愿的背书声。朝堂江湖,风起云涌,而这王府一隅的温馨与琐碎,或许才是他真正想要守护的。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
幻音坊总舵的演武场,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阳光透过高耸的屋檐,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
场中,一道紫色的身影正在起舞。紫宵剑在她手中,时而如惊鸿掠水,轻灵迅疾,带起尖锐的破空之声;时而如江河倒悬,磅礴浩荡,剑气激得地面尘土呈环形荡开;时而又凝于一点,静如山岳,只有剑尖微微的颤鸣显示着内里蕴含的恐怖力量。
紫金色的劲装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炫目的轨迹,既有女子的柔美韵律,更有君临下的霸烈与掌控。
陆林轩抱剑站在场边,看得几乎屏住了呼吸,自己也算见识过不少高手,但女帝的剑法,依旧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的震撼。那不是单纯的武技,那是融入了毕生修为、心境、乃至对家国责任理解的“道”。
最后一式,女帝旋身收剑,紫宵剑“锵”然归鞘,所有剑气、风声、尘嚣仿佛瞬间被吸入剑鞘之中,场中一片寂静。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气息却依旧平稳悠长。
“女帝姐,”
陆林轩这才呼出一口气,由衷赞叹,
“你这剑法……真是登峰造极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好看的剑法,又厉害,又好看!”她一时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只好重复着“好看”。
女帝接过侍女递上的温湿帕子,轻轻擦拭脸颊和脖颈,闻言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舞剑时的凛然,显得温和亲近:
“以后别叫什么女帝姐了,太生分。叫我青青就好。”
陆林轩眼睛一亮,凑上前挽住女帝的胳膊,亲昵地晃了晃:
“那不行,礼不可废嘛!以后我叫你青青姐,好不好?嘻嘻。”
女帝被她孩子气的动作逗笑,伸出另一只手,像对待妹妹般揉了揉陆林轩的头发:
“随你,爱怎么叫都校”
陆林轩享受着这难得的亲昵,把头靠在女帝肩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青青姐,你长的又漂亮,武功又这么高,还管着这么大一个幻音坊和秦国,下女子,怕是没有不羡慕你的。”
女帝侧头看她,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我们的皇后娘娘难道不漂亮吗?张子凡那子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这还不够让人羡慕?”
陆林轩脸微微一红,嘴上却不肯服输:
“那不一样嘛!青青姐是又美又强,自己就是一方地。我嘛,都是子凡和林远大哥他们顶着。”
她着,语气里却并无失落,只有满满的依赖和幸福。
“对了青青姐,”
陆林轩想起正事,
“我们明出发,可以吗?”
女帝挑眉:
“怎么,在长安还没待够?还想多留几日?”
“哎呀,”
陆林轩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
“自从来了长安,除了进宫见子凡,还没好好见过林远大哥呢。他总是不见人影,听忙得脚不沾地,我可想他了。”
她顿了顿,偷偷觑了女帝一眼,声音了些,
“而且……多待几日,青青姐你……不也能和秦王多……多温存一些嘛。”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脸蛋更红了。女帝哪里看不出她这点心思,伸手轻点她额头:
“你啊你,是想问问张子凡在朝中近况如何,有没有被那些老臣欺负,又不好意思直吧?拿林远当幌子。”
心思被戳穿,陆林轩也不恼,吐了吐舌头,大方承认:
“被青青姐猜中啦!不过我想林远大哥也是真的嘛!他以前可疼我了。”
“好,那便再多留两日。正好,我也有些事,要当面问问那个‘大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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