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时,三层楼阁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托着木盘在桌椅间穿梭,吆喝声、谈笑声、碗碟碰撞声混成一片热闹。后厨锅勺翻飞,香气顺着窗户飘出半条街去。
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青石铺就的院,墙角几丛翠竹,一口老井。侯卿坐在井台边的石凳上,身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散落着几枚铜钱。他闭目凝神,手指虚悬在铜钱上方,良久,才将铜钱一一掷出。
铜钱落地,叮当作响,摆出一个奇异的阵型。
侯卿睁开眼,盯着卦象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死门大开,巽位有缺,东南有变。”
他低声自语,手指掐算,
“吴地……”
“侯老板!”
一个伙计掀开后门布帘,探进头来,
“有您的信!”
侯卿没回头:
“给莹勾或者降臣。”
“两位老板正忙着呢。”
伙计苦着脸,
“莹勾老板在后厨发火,今的鱼不新鲜;降臣老板在前头算账,算盘珠子都快拨出火星子了。只能给您了。”
侯卿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伙计如释重负,跑着把一封信放在矮几上,又匆匆退了出去。
那信封很普通,黄麻纸,红泥封口。但侯卿盯着它看了很久,仿佛那信封里装的不是信纸,而是一团烧手的火炭。
他最终还是拆开了。信是旱魃写来的。字迹粗犷,力透纸背,开头絮絮叨叨写满了思念:
“三位兄弟姐妹,见字如面。自阴山一别,已有数载。听闻你们在长安开了家食肆,日子过得热闹,我却未能帮上什么忙,心中甚是愧疚。时常想起当年我们在总坛屋顶喝酒,看洛阳城的灯火……”
侯卿的嘴角微微扬起。是啊,那时他们四人——萤勾、降臣、旱魃,还有他——都还是玄冥教的“尸祖”,替朱温卖命,却私下里互相扶持,苦中作乐。
但信的后半段,语气陡变:
“吴国的情况不容乐观。徐温生前虽把持朝政,但他终究不敢背上背主恶名,凡事还留有余地。他死后,我本以为可以辅佐吴王夺回权柄,整顿朝纲……”
“岂料徐知诰此人,计谋之深,为人之阴险,比徐温更甚十倍。他先是联合我扳倒徐知询,夺了金陵兵权;又暗中收买将领,架空徐家旧部。如今吴国朝堂,几成他一人之言。吴王杨溥已被彻底架空,政令不出寝宫。”
“我手中虽握有禁军,但徐知诰在军中安插亲信,又掌控粮草供给。若真翻脸,胜算不足三成。且此人行事周密,至今抓不到把柄……”
“三位给我支个招吧。我死不足惜,但吴王待我不薄,宣仪更是,我若倒了,她们父女该如何是好?”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信时心绪不宁。
侯卿把信纸翻过来,平放在腿上,久久不语。
井台上的铜钱在秋阳下泛着幽光,那卦象清晰地映在他眼知—死门大开,巽位有缺。东南巽位,正是吴国所在。
“旱魃啊旱魃……”
侯卿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
“当年我们在玄冥教为朱温做事,就是看不惯那些争权夺利、背信弃义,才一起离开的。你你,为什么非要娶吴宣仪,又把自己陷进这滩浑水里呢?”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旱魃第一次见到吴国公主吴宣仪时的模样——那个身高九尺、面目狰狞的汉子,竟然红了脸,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
后来旱魃入赘吴国,他们都劝过,那是政治联姻,吴王杨溥是想借旱魃的武力制衡徐温。
可旱魃不听。
他:
“她是第一个不害怕我相貌的女子。”
就这一句话,让侯卿他们把所有的劝阻都咽了回去。
是啊,他们这些“尸祖”,哪个不是被人畏惧、厌恶的异类?萤勾的嗜血,降臣的毒术,他的赶尸,只有旱魃,遇到了一个不嫌弃他的人。
“可是情义这东西,”
侯卿喃喃道,
“是最难还,也最难逃的债。”
他把信纸抛向空中,右手虚握,一股无形的真气涌动。信纸在半空中碎成无数细的纸屑,又化作粉末,随风飘散,落进井里,落进竹丛,消失无踪。
仿佛这封信从未存在过。
但卦象还在。死门大开。
侯卿弯腰,一枚一枚拾起铜钱。铜钱入手冰凉,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重新坐回石凳,将铜钱拢在掌心,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是在算卦。
是在回忆。
回忆当年四人并肩作战的日子,回忆旱魃憨厚的笑容,回忆萤勾骂他“装模作样”,回忆降臣总是冷着脸却默默准备好伤药,
还有,回忆他们离开玄冥教时发的誓:
“从此之后,只为自己而活,再不卷入权力争斗。”
可是旱魃破誓了。为了一个女子,为了一个承诺,他又跳进了那个漩危
而现在,漩涡要吞没他了。
“支窄…”
侯卿苦笑,
“我能支什么招?卦象已定,吴国灭亡已成定局。徐知诰此人心机深沉,布局多年,背后也必有高人指点,如今大势已成,除非降惊雷,否则……”
他顿了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否则,只能求个全身而退。”
侯卿起身,走进食肆后厨。厨房里热气蒸腾,萤勾正系着围裙,手持捕,对着一筐鱼发火:
“这鱼眼都浑了!谁进的货?让他滚过来!”
几个伙计噤若寒蝉。
“萤勾。”
侯卿叫了一声。
萤勾回头,见他神色不对,皱了皱眉:
“怎么了?卦又没算准?”
“旱魃来信了。”
侯卿低声道,
“吴国要变了。”
萤勾手中的捕顿了顿。她放下刀,解下围裙,对伙计们摆摆手:
“都出去。”
伙计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厨房里只剩下两人。侯卿把旱魃信中的内容简单了,萤勾听完,沉默良久。
“死脑筋。”
她最终只了三个字,但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我想去一趟吴国。”
侯卿。
“你疯了?”
萤勾瞪他,
“卦象不是显示死门大开吗?你去送死?”
“不是去拼命。”
侯卿摇头,
“是去给他指条活路。徐知诰要的是吴国,不是旱魃的命。只要能保住吴王一家……”
“保不住的。”
萤勾打断他,
“徐知诰那种人,要么不做,要做就会做绝。留下旧主,是给自己埋祸根。”
侯卿沉默。他知道萤勾得对。可是……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轻声道,
“旱魃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萤勾不话了。她转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里面炖着一锅鸡汤,香气扑鼻。
“把这锅汤带上。”
她忽然,
“就是长安柳家食肆的新菜,让他尝尝。”
侯卿一愣。
“再告诉旱魃,”
萤勾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
“如果真的无路可走,就来长安。食肆后院,永远有他一间房。”
侯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好。”
他端起那锅鸡汤,用厚布包好,走出厨房。
前堂柜台,降臣正在拨算盘。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侯卿手里的汤锅。
“要出门?”
“嗯,去趟吴国。”
降臣没问为什么,只是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瓷瓶,推过来:
“新调的安神散,路上用。”
“谢了。”
侯卿接过瓷瓶,转身要走,降臣忽然又叫住他。
“侯卿。”
他回头。
“活着回来。”
降臣看着他,眼神认真,
“食肆的账,我一个人算不过来。”
侯卿笑了:
“一定。”
他抱着汤锅,走出食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像个普通账房先生的男子,怀里抱着的不仅是一锅汤,还有一个兄弟的性命,一段旧日的誓言,和一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气。
卦象,死门大开。
但侯卿想试试,能不能在死门里,开出一条生路。
…
马车驶离长安三十里,进入一片枫林。秋日的枫叶红得如火,铺了满地,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侯卿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怀里还抱着那锅用厚棉被裹着的鸡汤。忽然,他耳朵微动,睁开了眼。
车顶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像落叶,又像饶足音。
侯卿没动,只是右手悄然按在腰间的笛子上。马车继续前行,又走了约百步,经过一棵特别粗壮的古枫时,他动了。
只见一道白影如电般射出车厢,直扑树冠!几乎同时,一支玉笛脱手飞出,带着破空之声击向树影深处。
“哎哟!”
一声痛呼,一个人影从树上跌落,“嘭”地摔在厚厚的落叶堆里。玉笛在空中划了个弧,稳稳落回侯卿手郑他顺势转腕,笛子在指尖转了三圈,这才负手而立,看着地上那人。
那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揉着腰,正是盗圣温韬。他尴尬地笑笑,拱手道:
“侯卿尸祖,好久不见,身手还是这么俊。”
侯卿面无表情:
“我记得你,温韬。你跟着我干什么?”
“路过,纯属路过。”
温韬赔笑,
“听江南风景好,想去看看。巧了,跟尸祖同路。”
“路过?”
侯卿向前一步,
“李星云的书院缺钱,你应该去掘那些王公贵族的墓,跟着我,难道……”
他眼神锐利,
“我身上有什么宝贝?”
温韬笑容僵住:
“尸祖想多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身欲溜,眼前白影一晃,侯卿已挡在面前,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你在监视我们。”
侯卿声音冷了下来,
“温韬,李星云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别忘了,这是在长安地界,是林远的地盘。”
温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叹了口气:
“尸祖自己也能想明白,何苦为难我这个人物。”
侯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收起笛子,转身走回马车。
“你走吧,别跟着我了。”
温韬松了口气,刚要迈步,却又停下,犹豫道:
“尸祖,实不相瞒,那徐知诰,是大帅,哦不,是李星云看重的人。既然是他的人,旱魃那边应该不会有事的。”
侯卿已经上了马车,闻言撩开车帘:
“你不了解旱魃。他是个死脑筋,认准了吴王,就不会背主求生。”
“可再怎么,徐知诰也不可能杀他啊。”
温韬急道,
“那样做的话,李星云就不会支持他了。”
侯卿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没人劝得了旱魃。我这次去,不是劝他,是带他走。哪怕打晕了扛回来。”
马车缓缓启动。温韬还想什么,车帘已经放下。
“唉……”
温韬望着远去的马车,喃喃道,
“这可怎么办?”
“凉拌。”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树后传来。镜心魔捏着兰花指走出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让他去吧。要不是几位尸祖对李星云有恩情,就凭他们知道这么多秘密,早就该……”
他没完,但意思很清楚。温韬皱眉:
“可他们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
镜心魔斜睨他一眼,
“老掉牙的尸祖罢了。玄冥教都散了,他们还活在以前。我不信,几个过气的老家伙,能掀起什么浪花。”
他拍了拍温韬的肩膀:
“李星云要的是下大局,不是江湖义气。徐知诰是他布在江南最重要的棋子,不能因为一个旱魃坏了事。侯卿若真敢硬来,呵,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温韬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果然,是敌是友,不过转瞬之间。”
他想起当年在玄冥教,四大尸祖虽然行事诡谲,但彼此间那份生死相托的情义,曾让他这个旁观者也动容。如今,
“走吧。”
镜心魔转身,
“还有正事要办。李星云,北边那位最近动作频频,让我们盯紧点。”
两人身影一闪,消失在枫林深处。而马车里,侯卿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笛。
温韬的话,他听见了。
镜心魔的声音虽轻,但以他的耳力,也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老掉牙”“掀不起浪”“怪不得我们”。
他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
是啊,玄冥教散了,朱温死了,下变了。
他们这四个“尸祖”,在很多人眼里,不过是活在过去的怪物,是该被扫进故纸堆的老古董。
可那又怎样?
侯卿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替朱温大江山时,旱魃替他挡下那一刀时的话:
“侯卿,你这身白衣溅了血不好看,还是我来。”
那时旱魃背后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却还咧着嘴笑,没事,皮糙肉厚。
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哪怕李星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李星云,哪怕这一去,可能真的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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