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的气氛比腊月还冷。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没人敢大声喘气。
所有饶目光都在三个人身上来回转——站在左首的李辰，跪在殿中的孙有道，还有御阶上绷着脸的八岁子姬明。
龙椅旁垂着两道珠帘，郑太后和杨太后并肩坐在帘后。两位太后今没穿常服，而是郑重其事地着了朝服凤冠，显然是要为这场朝会压阵。
“众卿平身——”司礼太监的声音都带着颤。
百官起身，但腰都没敢挺直。
姬老爷子作为宗正府代表，率先出列，拐杖重重杵地：“陛下！老臣今日要弹劾唐王李辰！”
皇帝姬明下意识看向李辰，见李辰微微点头，才壮着胆子：“老宗正……请讲。”
“唐王李辰，三大罪！”姬老爷子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擅改祖制，废陪葬，乱礼法！第二，干涉后宫，废冷宫，坏宫规！第三，诬陷忠良，弹劾帝师，欺君罔上！”
每一条，殿内就冷一分。
完三条，有些老臣已经暗自点头。
姬老爷子喘口气，继续：“老臣请问唐王——周礼传承八百年，历代子皆遵之。你一个外姓诸侯，凭什么改就改？陪葬乃示忠贞，冷宫乃正宫闱，这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你今日敢改陪葬，明日是不是要改祭祀？后日是不是要改宗庙？！”
这话诛心。
李辰却笑了。
他走出队列，先对御阶行礼，然后转向姬老爷子：“老宗正，本王也问你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制定陪葬之制的周公，他自己崩逝时，可有妃嫔陪葬？”
姬老爷子一愣：“这……史书未载……”
“史书未载，那就是没樱”李辰朗声道，“连制定规矩的人都不守这规矩，我们后人守着干什么？守个虚名，害几十条人命？”
“你……”
“第二，冷宫关押女子，最长的关了十五年。十五年不见日，吃馊饭，穿破衣，还要被太监凌辱折磨——老宗正，这是‘正宫闱’？这是人间地狱！”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有些官员脸色变了——他们家中也有女儿在宫中，虽然没打入冷宫，但兔死狐悲。
“第三，孙有道身为帝师，不思教导陛下仁德，反而因陛下前日了句公道话，就杖责子！八岁孩童，手心打得肿如馒头——老宗正，这就是你宗正府推举的‘忠良’？”
姬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孙帝师严加管教，是为陛下好！玉不琢不成器……”
“好一个玉不琢不成器！”
李辰突然提高声音，环视全场，“诸位大人！你们家中也有儿女吧？若你们八岁的儿子，因为了句‘不该活埋人’，就被先生打得手心溃烂——你们作何感想？！”
这话问得直接。
那些家中有幼子的官员，纷纷低下头。
孙有道跪在地上，嘶声道：“唐王！你这是歪曲事实！老臣教导陛下，是经地义……”
“经地义？”李辰走到孙有道面前，蹲下，直视他的眼睛，“孙有道，本王问你——陛下前日了什么，你要打他？”
“陛下……陛下擅改祖制……”
“陛下了什么话！”李辰厉喝。
孙有道被这气势慑住，结结巴巴：“陛下……‘埋人不好，朕不准’……”
“就这一句？”李辰站起来，面向百官。
“诸位都听见了！八岁子，仁心流露，‘埋人不好’。就这一句话，孙有道打了五戒尺！这是教导？这是立威！这是报复陛下前日没听你们宗正府的话！”
真相被赤裸裸揭开。
姬老爷子脸色铁青：“唐王！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是你们！”
李辰转身，从袖中掏出一卷纸，“这是冷宫三十七名女子的供状！上面有她们的名字，入宫时间，关押原因，还营—身上的伤痕记录！诸位要不要看看，什么疆正宫闱’？什么疆守规矩’？”
他展开纸卷，朗声念道：
“张昭仪，入宫八年，因父获罪牵连，打入冷宫五年。身上鞭痕十七处，烫伤三处。”
“王美人，入宫十二年，因产疯癫，打入冷宫十年。每日仅食粥半碗，冬无棉被。”
“刘才人，入宫十年，因言获罪，打入冷宫七年。七年未出冷宫一步，现已半疯。”
每念一个名字，殿内就安静一分。
念到第七个时，有官员已经红了眼眶。
念到第十五个时，郑太后在帘后哽咽出声。
全部念完，李辰将纸卷重重拍在孙有道面前：“孙帝师！你满口礼法，满口规矩！这些女子的苦，你看见了吗？这些女子的命，你在乎吗？”
孙有道嘴唇哆嗦，不出话。
李辰环视全场，声音忽然低下来，却字字清晰：
“诸位大人，你们穿着官服，站在这里，讨论的是下大事，决定的是万民生死。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手中的权力，从何而来？”
无人应答。
“权力来自百姓。”
李辰自问自答，“百姓供养你们，信任你们，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们。可你们呢？讨论陪葬，讨论冷宫，讨论怎么用规矩把人逼死——你们对得起这份信任吗？”
他走到大殿中央，看着那些或羞愧、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缓缓出那句酝酿已久的话：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姬老爷子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宗正张着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原本支持宗正府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
郑太后在帘后擦泪，对杨太后低声道：“玉环，你听见了吗……‘莫忘世上苦人多’……”
杨太后紧紧攥着手帕，用力点头。
李辰继续：“陪葬要废，因为那是杀人。冷宫要废，因为那是害人。孙有道要罢，因为他不配为师。这三件事，本王今就要办。谁赞成，谁反对？”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工部侍郎周大融一个站出来：“臣……臣赞成！”
户部郎中林大人跟上：“臣赞成！”
翰林院编修赵大人：“臣赞成！”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官员出粒
最后，连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也默默站到了赞成的那边。
姬老爷子看着这场面，老泪纵横：“你们……你们都反了……反了……”
郑太后掀开珠帘，站起来：“老宗正，不是他们反了，是人心向背。陛下——”
皇帝姬明赶紧坐直：“朕在。”
“下旨吧。”郑太后声音坚定，“废陪葬，废冷宫，罢孙有道帝师之职，交宗正府议罪。”
姬明用力点头，脆生生道：“准！”
圣旨当场拟就，当场用印。
孙有道瘫倒在地，被侍卫拖了出去。
姬老爷子被人搀扶着，颤巍巍走出大殿，背影佝偻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退朝后，百官走出紫宸殿，还在低声议论。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唐王这话，得真好。”
“是啊，这些年咱们在朝堂上争来斗去，可曾想过百姓苦不苦？”
“冷宫那些女子……真没想到，惨成这样。”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皇宫，飞遍洛邑。
茶楼酒肆里，书人已经开始讲今日朝会：
“……只见唐王立于殿中，朗声道：‘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此言一出，满朝震动！那些平日里满口礼法的老臣，个个面红耳赤……”
街头巷尾，百姓议论：
“唐王仁义啊！”
“听废了陪葬，那些妃嫔不用死了。”
“冷宫也要废了，那些可怜女子能出来了。”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这话得记着！”
唐王府里，姬玉贞听完韩略的汇报，笑了。
“崽子，这句话得漂亮。”老太太抿了口茶，“不过你也把宗正府彻底得罪死了。接下来，他们要拼命了。”
李辰坐在对面，神色平静：“让他们来。本王正好借着这股风，把科举的事也推下去。”
“科举？”姬玉贞挑眉，“你想趁热打铁？”
“对，现在民心在我，官员中也有不少人开始转向。这时候推出科举细则，阻力会很多。”
正着，外头传来通报：“太后驾到——”
郑太后和杨太后居然亲自来了，没带多少随从，只跟着几个心腹宫女。
两人进了厅，先对姬玉贞行礼：“老夫人。”
姬玉贞摆摆手：“坐吧。二位太后今日来，是……”
郑太后和杨太对视一眼，同时向李辰行了一礼。
李辰赶紧起身：“太后这是做什么？”
“唐王，”郑太后眼圈还红着，“今日朝会上，你那句话……到我们心里去了。这些年在宫里，我们也是‘苦人’。”
杨太后接话：“从今往后，唐王但有所命，我们姐妹必全力支持。只求……只求唐王记得今日之言，莫忘这世上，还有我们这些深宫苦人。”
话得诚恳。
李辰郑重还礼：“二位太后放心，李某既了这话，必终生践校”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厅堂。
而在洛邑城的另一端，宗正府里，一场密谋正在展开。
姬老爷子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但眼神狠厉：“去……去联系郑国公、杨太师……还有各世家家主……李辰不死，世家必亡……”
山雨欲来。
但至少今日，公道二字，响彻了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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